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一)

二师公的身世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大坑,又没有写长篇填坑的勇气(写长篇只会出现更多的坑)。但还是想在官方结局出来前把脑洞中良颜的理想结局写出来,正巧 @风雪塞北 新年出了十五题,就想用这些题目写一系列短篇。每篇间有一定联系的,但时间、视角什么的都会很跳跃。

关于为什么每个短篇题目都这么悲,请去拍出题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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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对弈做诀别

 

桑海少有这样缠绵的雨,淅淅沥沥间竟过了旬余。

张良冒雨来到藏书楼,正见颜路埋首书案。书案两侧分放着古籍与新简,君子端方,墨香盈室。

前些时,公子扶苏造访小圣贤庄,提起帝国“书同文”的诏令,虽在儒家掌门伏念的要求下允许小圣贤庄保留古籍原本,却也要求儒家用秦小篆重新抄录藏书楼中全部书简。藏书楼中典籍浩如烟海,全部整理誊抄实在是件不大不小的难事。伏念操持小圣贤庄,张良联络诸子百家,皆不得抽身。这统录典籍,分派弟子削简誊书的工作,就被颜路尽数担了下来。

“怎么一次带了这么多东西来,竟连伞也不拿。”颜路回头,只见张良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抱了棋盘云子,衣上沾着点点雨渍,想必是出了九曲回廊,便施展轻功,一路奔入藏书阁来。

“师兄连日辛苦,我拜托丁掌柜做了盒点心,师兄来尝尝。”说罢,张良揭开食盒,拈起一块桃花糕送了上去。

有间客栈被罗网控制后早已易主,庖丁被从嗜牙狱救出后,一直藏在桑海城外墨家的隐秘据点,自小圣贤庄来往一趟总要三、四个时辰。念及此,颜路实在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来,亦不忍驳了张良一片心意,便张口咬下,细细品尝后赞道:“丁掌柜又添了新配料,味道甚好。”

张良笑着将另一半糕点塞入口中,暗想,丁掌柜为小圣贤庄供食多年,想来也还不知,最喜食他所做茶点的,竟是这位从未亲身前去采买的颜二当家吧。

颜路将书简笔墨收整好,提了食盒,引张良同往不愠居。藏书楼中专辟几间小室,供弟子和游学之士夜读休憩之用,取“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之意。颜路近日统管藏书阁内书简进进出出,兼之古籍有些存年甚久,经不起辗转;有些记载内容文字偏僻庞杂,弟子不足以识,便不得不由颜路在藏书阁内亲力亲为。因而颜路索性在不愠居中选下一间小室,将日常起居用品搬进来,暂居于此。

进入小室,颜路燃起煮茶的小炉,找外袍给张良换上,将沾了雨的悬在一边烘干。张良则搬过矮几,摆好棋盘。颜路见了笑道:“今日怎么有兴致与我对弈?”

张良也不回答,只叫道:“师兄——”一改平时清晰伶俐的口齿,这一声叫得含糊而悠长,颇有些暧昧不明。

“你呀。”颜路不再问,如张良所愿坐下来,执棋先行一子。

颜路无争无求的心性,与棋道着实不合,顺势而为的棋风,往往让对手有种自己与自己斗棋的错觉。当对手是张良时,呈现出的诡异感还要加倍,一方随遇而安,一方伺机而动,结果就好像各下各的棋,完全没有攻防,也就不免有些索然。

“师兄,近日罗网尤在桑海监视,赵高却带六剑奴西归。想来嬴政由咸阳起程东巡,也就在这月余之间。”张良道:“两年前嬴政封禅泰山,聚儒门七系商议封禅大典,各系众说纷纭,险些出了祸事,幸而大师兄应对得当。此次蜃楼于桑海启航,嬴政想必要来小圣贤庄,若再聚儒门七系,只怕又是一番为难。”

小圣贤庄为天下儒宗,目前当家的伏念师兄弟承袭孟氏之儒,另有六系儒门弟子分散天下。小圣贤庄与其它六系间关系算得上和睦,但也并不亲厚。究其原因,一来儒学传承以久,各系间对先贤学说解读不同,遵循理念大相径庭。二来,前掌门端木敬德于十年前去世时,嫡传三徒中最年长的伏念也还尚在冠龄,与其它六系门人经六场辩合,六场论剑,方使师父传下来的太阿免如道家雪霁一般,被各系相互争夺;亦使小圣贤庄犹为天下儒宗,儒家七系不至分崩离析。

“始皇驾临小圣贤庄,若肯让七系齐聚反而是好事。”颜路道:“如今帝国内部暗潮涌动,诸子百家仕秦者各怀心思。六系同门仕秦为博士者七十余,这些同门侍于始皇身侧,他们对帝国的了解,会比我们更多。儒家终是一体,圣人门下不出小人,子房不必过于担忧。”

“嬴政为人暴虐独断,心思实在难测。”张良皱眉:“前次东巡,过泗水,欲出周鼎,便发千人没水求之;至湘山,遇大风阻渡,便使三千人尽伐其木,山为之赭。若说其不信鬼神,却使阴阳家历十年,费重金造蜃楼,欲出东海求仙;若说其信神,却又不畏业报,于湘夫人墓前动土。”

“始皇之心,自以为功高三皇,德迈五帝。故天下生灵,上至神明,下至黔首,皆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颜路轻叹:“然而,此事非人力所能及,若是人非要做到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就必要付出人所付不起的代价。”

张良若有所思:“师兄可曾听过一则传闻,嬴政于泗水寻周鼎时,本已寻到。却在用绳索将鼎吊出水面之际,鼎中伸出一龙头,将束鼎的绳索一口咬断。嬴政大骇,怒命身边勇士下水屠龙,然而偌大周鼎竟不翼而飞,鼎中之龙也再无痕迹。说来,当初秦灭周,入王城取九鼎,其中八鼎入秦,余下一鼎却自行飞入泗水。物历千年有灵——师兄?”

颜路回神笑笑:“抱歉,突然想起十余年前,我在秦军中为道家前辈所救,前辈对我提及周鼎之事,一时恍惚。”

“师兄为何从未与良言及此事?”张良见颜路神色不佳,忧道。

“彼时子房尚幼,实在不适宜听闻此事,我如今想来,亦是心有余悸。”颜路叹道:“如今说说也无妨。约在百年前,秦武王取宜阳,入周王城,举雍州之鼎,折胫骨,血流不止,于当夜气绝身亡。彼时周王延尚是十余岁的少年,深恨秦武王恃强凌辱又无计可施,见其举鼎而死,便深信鼎佑周室,此后祭祀九鼎数十年不挫。周王延五十九年,楚考烈王遣使周室,请周王延以天子之名合纵诸侯。周王延派使臣出使东方六国,约定了出兵之日。随后,王以西周公签丁为帅,借贷军资,以求与秦一战。不料,周王在伊阙苦等三月,只有楚、燕两国派了些兵马,其它四国皆失期不至。军资耗尽,堂堂天子,七旬长者,不得已躲上高台避债。西周公畏秦,不顾天子诏令,私逃入秦,尽献西周国三十六邑。至此,周室覆灭已成定局,周人不愿受秦王统治,尽东迁。而周王延,恨秦问鼎之狼子野心,亦恨六国诸侯之不义不信,指雍鼎誓诅七国王室,父子相戮,兄弟相残,生受饥寒,死无全椁。言罢,触鼎殉国,以天子之血献祭于鼎。后秦人取九鼎,八鼎入秦,唯雍州之鼎飞入泗水,终不为秦人所得。”

“周亡至今三十余年,魏公子信陵君受兄软禁郁郁而终,韩公子非因父使秦身亡;赵公子嘉弃弟以自立,燕王喜杀子以偏安;楚王负刍使门客阴害其弟以夺位,齐王建不识佞臣,最终活活饿死共地。六国王室皆成下囚,不得其椁。”张良唏嘘道:“可暴秦犹在。”

“彼时东方各国多还尚存,六国后事多还不知。鹖冠子前辈提及此事,却是为问我如何看待周王之誓诅。”颜路温言道:“我答,论语宪问中有言,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周王此举虽有情由,然终违天子之德。”

“鹖冠子前辈对师兄的回答,又有何评说?”张良好奇。

“并无。”颜路道:“前辈只说,小子之缘果在儒门。”

张良笑道:“在赵为将者多崇黄老,司马将军又是鹖冠子前辈的嫡传弟子,鹖冠子前辈的师兄,正是当时道家的掌门北冥子前辈。我也曾奇怪,师兄为何不拜入道家,原来师兄的缘分在儒门。想来也是,师兄若不入儒门,良又怎能及早与师兄相识相伴。”

“你呀,”颜路无奈:“子房既然已无心弈棋,不妨到此为止。天色也不早了,离庄,总不好太晚。”

张良渐渐敛容:“师兄……东郡之事,总要亲去才能放心。”面对颜路,张良总讲不出告别的话来。

“我明白。”颜路将烘干的外袍递过去,又去拿纸伞:“与掌门师兄辞别过了?”

“早起辞过了。”

“行李还在不在庄中?”

“已经送走了。”

“万事谨慎,多加小心。”

“嗯。”

“我送你出庄。”

雨又大了些,九曲回廊两侧挂了细密的珠帘,天地间一片茫然,似乎只有这小小的回廊是真实的。纸伞垂下的水珠,在地面上划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

张良独行时总是脚步匆匆,这世上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似乎每一件都事关重大,十万火急。唯有和颜路同行时,他才会缓缓而行,才会觉得世事皆为纷扰,都比不上脚下这段路。

只是,即便九曲回廊,这段路,终究太短了。

行至庄门,张良抬眼见伏念负手立于门檐,略略吃惊。颜路侧头看他,示意他上前。

“大师兄——”

本在观雨的伏念收回视线,看向张良,略顿了一刻,道:“如遇危险,记得回来。”

张良怔愣一下,忙答道:“良谨记。”

伏念又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小师弟,才叹道:“走吧。”

 

张良的身影没入雨帘,渐行渐远,等他回首时,小圣贤庄已被厚厚的水雾遮住,亭台楼阁,皆隐匿无踪。

真是,一场大雨。

一别永诀,再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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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思维中,知道一别将成永诀,就不会分离了。诀别大概就是,本以为只是暂时分离,却在回首时发现再无缘相见了。

以及……这确实是良颜,也确实是短篇合集的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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