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三)

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中)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

【古之所谓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

 

儒家教化弟子,讲求“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加之此课本为研讨,颜路略挑几段文章讲解后,就示意弟子们可以自由提问了。

“荀夫子此篇为《非十二子》,二师公为何将批十二子的内容全都略去不讲,只将古之士君子之道?”

 

【路儿,汝以为,人性本善,亦或是人性本恶?】

少年颜路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一问题不免太大太深,儒家诸先贤争论多年尚无定论。师尊所承孟氏一系,言必称尧舜,坚持人性本善;而荀师叔又与之针锋相对,认为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另有漆雕氏等学派认为人性有善亦有恶。对于少年颜路而言,这些空泛的学说,都无法让他产生切身的认同感,无论选择赞同哪一个,都不免违心。

师尊并不催他,师徒两人在一室静默中对坐至日影西斜,颜路方迟疑地开口:“路以为,人性便是人性,无善,亦无恶。”

“汝与告子之论同乎?”

“窃以为不同。”

“何解?”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也自然,受之于天,乡野之民不通教化者,无食,将食人以求生;有食,则分食以活人。食人以求生者,恶乎?分食以活人者,善乎?路以为,此为人性,并无善恶之辨。习也教化,受之于人,王公子弟受教化者,夺人财而死人,为恶;济人难而活人,为善。此善恶,习之所致,皆与人性无关。”

“汝言得之,”师尊点头道:“然汝可知,夫子为何以人性本善教化世人?”

颜路沉吟道:“弟子窃以为,圣人以此举为文。”

师尊笑道:“不尽然,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者,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者,斯不善已。吾之宗族,世代兼行货殖,为教子弟识货币之真伪,自幼童,予真币,令子弟日以此计数。逾十年,触币则知其真伪。善亦如是。”

颜路若有所思:“天下斯不善者各异,而善者必有同,以人性本善教之,见恶则知其不为善,不善者不足取,又何必究其所为?”

 

“周公以分封治天下,而始皇划郡县治天下。孔孟二子崇分封,而荀师祖崇郡县。二师公以为,当今天下,何者更为适宜?”

提问的弟子有些踌躇,但又热切地望过来。这个问题与《非十二子》一篇并无关联,但既是对《荀子》的研讨,也不算偏题。颜路心下轻叹,他知道弟子们真正想问,却觉得不妥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今日的课堂,照比往日实在安静许多,弟子们陆陆续续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是颜路数年间答惯的。虽说小圣贤庄要求弟子们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涉时政,但若浸淫圣贤书十余年,对时政必有一分见微知著的敏锐。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夫子尚自道无能为,山雨欲来之际,又怎能要求这些弱冠少年不忧、不惑、不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不仁,是为大仁;人性之不善,亦是大善。”

“师尊为何不将此言说与荀师叔?”

“他是明白的……子卿是我平生所见,最有才华之人。”师尊的神情,让少年颜路无法形容,更无从理解:“他理解我的道,我也理解他的坚持,他是对的,我也没错,只可惜我们所追寻的道是不同的。所以,我们从来,永远都不是同道之人。

我志在教化,他志在警世,我欲为士人学子修下千秋之盾,他欲为社稷君王定下万世之法。”

“所以师父选择拜入孟氏,接掌小圣贤庄,荀师叔远赴楚国,牧民一方。”颜路道:“路私以为,这也并不矛盾。”

“并不矛盾,却不能共存。”师尊慨然:“子卿所践行之道,将把天下融为一体,‘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杀《诗》《书》’,集天下之力做大事,成就各诸侯国都无法成就的霸王之业;而我所践行之道,是让读书人有所庇护,可以自由地发表言论,研究学问,坚持道义,不受当权者挟持。

自启杀伯益,家有天下,就不再有三皇五帝那样圣明的君主;秦以官吏代替卿大夫管理四方,国君的法令就得以畅通无阻的执行,这是因为臣子是可以选择、替换的,而嫡长子却是不可选择、替换的。假以他日,天下为一,大臣代替诸侯来管理四方,这样的帝国,必将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这个帝国的君王,将是天下唯一的君王,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周行分封,立七十一国。诸侯贤明,士人就亲附他,天子就分祭肉来表彰他;诸侯昏庸,百姓就迁居远离他,天子就下令讨伐来警告他。有才能的人显名于诸侯间,可与万乘之主分庭伉礼;百家学说得以流传,就算是天子的意志也不能使其禁绝。只有在这样的制度下,小圣贤庄才能保持独立,不受任何一位君主左右。

而将天下权力收于股掌的帝王,势必将他的意志作为天下人的意志,势必用他的好恶决定事物的存亡,到那时,像小圣贤庄这样能自给自足,不必依附帝国而求生的存在,就必将因威胁帝国的稳定而被抹杀。可如果读书人没有独立于政权的自由,就不过是君王手中把玩的器物,圣人之道也会因此而扭曲失传。”

“但师叔所言‘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者,雅儒也,大儒者,‘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薄,以古持今,以一持万’,可见荀师叔以为法后王者,并不及法先王者。”颜路对道。

师尊欣慰地点头:“汝所言甚是,然而,子曰‘非礼勿言’,便是因为,小人会曲解贤人的话,为自己谋利而危害天下。文种、孙武的才华,古往至今有几个人能比肩呢?文种向吴王献九术,难道是引诱诸侯们奢侈淫乱,残害忠良吗?孙武称‘兵者,诡道也’,难道是纵容诸侯穷兵黩武,恃强凌弱吗?小人歪扭他们的言论,并以此来陷害他们,这就是文种身死,孙武避世的原因。追求速成,行诡道而弃正道,这就是吴国在三十年间先称霸后亡国的原因。

大儒者,君视之如手足,则视君如腹心,君视之如土芥,则视君如寇仇。俗儒者,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宾,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若依子卿所言,用俗儒,万乘之国可存;用大儒,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然孰人为君?

予禽随侯,不及黍米。商汤因伊尹而王天下,太甲却因伊尹流放桐宫,这就是楚昭王知夫子为圣人,却不敢给夫子封地的缘故。”

 

“二师公,淳于师公……会被处死吗?”

弟子口中的淳于师公淳于越,亦是儒门孟氏一系传人,与齐鲁三杰同辈。早年曾在小圣贤庄求学,齐国尚存时,已出仕为博士。齐灭后,又仕秦,官至仆射,亦与公子扶苏有师徒之谊。

前些日,始皇东巡在即,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有仆射名周青臣者谄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然淳于越却上前进谏:“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扶苏被贬,远放代郡之时,淳于越三次上表阻谏,本已触怒始皇,此番进谏,令朝堂再起分封郡县之争,始皇愤然将其收押入狱。如今,始皇车驾已离咸阳,对淳于越的处置却迟迟没有下文,小圣贤庄的弟子们,不免为这位直言敢谏的师公忧心。

“据说,淳于师公是李相国少有的故交呢?”

“那又怎么样,李斯连他嫡亲师弟韩非都杀。”

弟子在下面窃窃私语,颜路并没有阻止,少顷,私语声渐渐平息,弟子们的目光,陆陆续续集中到颜路身上。

“我不知道始皇会对淳于师兄做出怎样的处理。”迎着弟子们惶恐、忧虑的目光,颜路平静而坦诚地答道:“子曰‘求仁得仁,又何怨’,无论始皇做出怎样的决定,想来,淳于师兄是无怨。”

 

授课结束,颜路目送弟子们离开,方才轻叹口气,收起桌上的筹策。

淳于师兄会死的。其实无需卜筮,颜路亦知结果。

令他赴死的,并非始皇或是李斯,恰恰是他坚守的道。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当明天人之分,制天命而用之。】

“不错,孰能法无法乎?始无始乎?终无终乎?弱无弱乎?世不自清,国不自强,君不自明,人不自贤。若无商君,怎有今日之强秦。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但我一点也不希望,去以身殉道的那个人是我的师弟。”师尊嘴角微扬:“我不能阻碍子卿,幸而如今我还能护着他,那就这样护着吧,护到我护不住的那天。”

多年后,颜路也有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小师弟。当张良告诉他“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时,颜路终于切身体会了师尊当年的心情。

 

人终究是自私的。

你是对的,为了大义总要有牺牲,但我希望殉道的人不是你。

我不能阻碍你,幸而如今我还能护着你。

有一天我护不住你,那么你要照顾好自己。

子房,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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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为什么把文写成了《荀子》的读后感,历史上的荀夫子真是个伟大的思想家,但他批判孟子歪扭孔子时,大概没想到他的两个学生会把他的学说从儒家歪到法家——难怪他这么讨厌李斯。

写完总觉得不满意,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写二师公上了一堂课,中间穿插各种散乱,想写的东西自己水平不够根本写不出来……

少年二师公也很离经叛道的,“夫子为何以人性本善教化世人?”“圣人以此举为文”(孟子为什么告诉弟子人性本善呢?答:夫子是在粉饰太平。),总觉得二师公、三师公之间微妙的年龄差很萌啊,多年后大汉留侯进退有度,谦谦君子;多年前少年颜路何尝没有飞扬跳脱的时候呢。

至于为何儒家师徒上课却大量引用黄老学说,首先设定中颜路入小圣贤庄时已经六七岁了,所以根据设定,他的启蒙学说不是儒学而是黄老。另外师尊和荀子是师兄弟,年轻时一同在赵国求学,所以历史上荀子受黄老学说影响很严重,就设定师尊对黄老学说也很熟悉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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