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九)

仅仅,只漏算了一步(下)

 

【要快到什么样的速度,才能掌握自己的生命?】

【必须快到超越生命的流逝。】

【当你自由飞翔的时候,你会忘了这一切。】

 

“我还以为只有白鸟喜欢你,没想到这些黑鸟也喜欢你。”盗跖夸张地慨叹道。他与白凤最先摆脱秦军与阴阳家的傀儡回援接应点,怎奈墨家内奸已在机关朱雀上动了手脚,于是两人只得护着班大师等人且战且退。危急之时,一大群乌鸦席卷而来,替他们遮蔽视线阻拦秦军,诸人才得以脱身。随后白凤从鸦群那里得到了讯息,用白鸟载众人一路北行。

此时鸦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只体态优雅,毛色黑亮的领头鸦,神情高傲地立在白鸟的脖颈处。盗跖见白凤不理他,又转而对这只领头鸦道:“鸦兄,鸦兄,当日在海悦小筑便承蒙关照,今日又受此大恩,等到了城镇,定要备粮谷一升来酬谢。”

领头鸦嫌弃地白了盗跖一眼,扭身飞上白凤的指尖。

“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样的鸟。”盗跖摸摸鼻子,无奈地抱怨道。

 

【白凤你看,天空。】

【天空已在你的头顶了,用你最大的力量去飞翔吧!】

 

乌鸦站在白凤的指尖,高傲而慵懒,纯黑眼眸中的神情,确有几分像那个人。

乌鸦是代表死亡的鸟,但对于白凤而言,乌鸦所象征的并非死亡,而是那个身为保护者的同伴。

“你是乌鸦,身上死亡的味道太重。”他曾这样对那人说,却从没想过那人也会归于死亡。

死不见尸,可死在姬无夜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留下尸首这种碍事的存在。用这种事情来聊以自慰,不免可笑。

白凤也终究过了被一片黑羽牵动的年纪。

 

【我们不一起吗?】

【做你该做的事去,别留在这里碍我的手脚。】

 

死去的人已得到解脱,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体会。

白凤本以为,那人是他将用一生追逐的目标,却发现那人竟一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那么是否还可以奢望某一天,那个人会沿着为他指出的道路追上来,仍戏谑地对他说:“你太慢了!”

而他依然会仰头回答:“我在等你。”

 

白鸟收起羽翼缓缓降落,乌鸦却腾空而起,白凤亦追着那片墨羽飘然而去。

夕阳,树梢,白衣青年将双手抱在胸前。

墨色身影带起一阵劲风:“嘿,小子,你太慢了。”

白凤仰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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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将军,通武侯。”章邯与王贲行至黄金火骑兵的营垒,先一步过来招呼的,却是上卿蒙毅。

“蒙上卿可真是神速。”王贲笑道。

“听闻公子在边关遭小人暗算,着实记挂,总要听伯明亲口说才安心,故先一步骑马过来了。”蒙毅赧然一笑。蒙氏兄弟年幼丧父,在行伍中多得王翦、王贲提携看顾,因此与王家人特为亲厚。

“公子情况可好?”王贲敛容,关切地问。

“公子吉人天启,”蒙毅回道:“听伯明说,已查明公子所中乃月狼之裔的狼毒,家兄已然布置妥当,誓为公子报仇雪耻。”

“月狼之裔……”王贲皱眉,若有所思。正当此时,王离亦领数人飞马赶到,不及下马便向章邯问:“章将军,接应叛逆分子的,可有赵人?”

“确有赵人,”章邯答道:“王将军可是有所发现?”

王离疏了口气,不忙回答,翻身下马令身后的兵士将一副烧的焦黑的铁骨搬上前来,方才向王贲道:“阿翁可还记得,十二年前邯郸城破,您奉命捉拿北逃代地的公子嘉,却被几只机关兽阻拦。”

“我大秦数百男儿的牺牲,自不敢忘。”王贲面色凝重,走进铁骨细细端详:“想不到,这东西竟还有存世。”

王离对不曾亲征赵国的章邯解释道:“十二年前灭赵之战,墨家逆党曾在邯郸制造了大量机关兽用以背城死守。赵人多轻死,故这些机关兽上独有自毁装置,遭到致命损伤后就会爆炸,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幸而陛下深谋远计,令人离间墨家,致使墨家弟子在围城前销毁全部机关兽撤出邯郸。唯有少数赵国出身的墨家弟子,拒受使令,不弃故国,舍命保公子嘉北逃,最终尽数殉国。至于那些自爆后的机关兽残骸,皆被公输家收去研究,发现这种机关兽虽操作简单威力强大,但非常不稳定,极易失控发生自毁。大概也正因为此,我们只在邯郸发现这么一批,之后就再不曾发现过。”

“伯明,此处崖宽几何?”王贲突然问。

“约三十丈。”王离答道:“阿翁可是发现了什么?”

王贲摇摇头:“只能看出这机关兽确是十余年前的旧物,与邯郸那批形态相似……当初灭赵,恐怕真是漏算了一步。”

王离正要追问,却见一行车驾匆匆而至,李斯从中走下,施礼道:“斯见过武城侯、通武侯、蒙上卿、章将军,诸位聚于此地忧心国事,天晚夜凉,还请诸位多多保重。”

“李丞相日理万机,还要为帝国社稷四方奔波,您要多多保重才是。”王离回礼,语气颇为冷淡疏离。当初始皇欲将王翦封君,正是因李斯等文官的反对作罢,大秦本无侯位承袭之说,王离袭其祖父之爵,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莫大的殊宠,而在军中,却完全不是值得夸耀的事,甚至是非常沉重的负担。因此在秦军中,王离一向只被称为“将军”,李斯称他爵位,未免犯了他的忌讳。

“武城侯言重了,陛下有令,天下大索刺客十日,章将军南下魏韩,武城侯北上赵地,此事还需二位多多辛苦。”李斯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

王离与章邯对视一眼,这样的安排已在他们预料之中,却听李斯又道:“陛下恐贼人身怀邪术,特请阴阳家的几位大人前来搜查山谷。”说话间,星魂已带着大司命和少司命走上前来,李斯一一介绍过,道:“三位大人还要与斯连夜赶往桑海,请两位将军方便行事。”

章邯皱眉,他也知阴阳家有一种遁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藏匿身形,故他第一时间便请晓梦大师前来鉴识。始皇既然已在他处得知此事,却仍令阴阳家来此搜查,其中深意不免令他心忧。

王离也略又不悦,但很快展颜道:“能得阴阳家三位大人相助,自是幸事。不过,若是这刺客也会阴阳术,岂非大大糟糕。”

李斯与星魂脸色皆是一寒,星魂冷哼一声带头向谷内走去,李斯强笑道:“武城侯不免多虑了,哪一门哪一派都不免有叛徒带出些画虎成犬的招式,这叛逆分子若当真会些阴阳术,岂非既是帝国的敌人,又是阴阳家的叛徒。”

王离一笑:“小子随口一眼,李大人怎么还当真了。离亲眼见那机关兽在百丈高的悬崖间炸成火球,这天下岂有遁术能自百丈高平安落地?那叛逆分子早就碎成飞灰了。李大人此去桑海再归师门,定少不了烦心之事,在此处还请暂且宽宽心吧。”

“武城侯说笑了。”李斯神色不动,却向王离行了个长揖,王离亦回了一礼。一旁的蒙毅忍不住插言道:“李丞相,儒家乃当世第一显学,还请丞相行事处处以帝国社稷为念。”

“斯自当以帝国利益为重,绝无徇私之念,还请蒙上卿信我。”李斯回道。蒙毅一叹,便再无多言。不久后,星魂三人无获而归,与李斯一同上车东行。隐匿在崖间的乌鸦抖抖墨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营里夜间不留外人,我与蒙卿也该告辞了。”李斯走后,王贲随即辞道。蒙毅却不肯动:“通武侯,焚书禁学之事,难道真任由李斯这般做下去!”

“蒙卿,此事非李斯之意,乃陛下之意;陛下之意,非我们所能揣测。”王贲的脸色渐渐阴沉:“儒家与其它所有学派都不同,陛下不能,也不必剿灭儒家。但小圣贤庄,必亡!这,是已达成的默契。只有小圣贤庄中的那些儒家弟子的性命,才取决于李丞相心中尚余下几分旧情旧怨。比起那些结局已定的事,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掌握着赵国未尽的军资,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山鬼隐忍如此之久。”

章邯忍不住出言道:“通武侯未免对山鬼担忧过甚,据我所知,山鬼虽渊源深久,但自赵武灵王始立后在赵国皇室的权力斗争中几经折损,就是在赵武安君经营的全盛期,也不及如今罗网十一。况且陛下对赵国之事,一向特为严求。赵王迁一脉绝于房陵,代王嘉一脉尽幽陇右,赵武安君膝下无子,然凡雁门李氏,无论与赵武安君有无亲缘,上至七旬老者,下至襁褓孩童,皆收于关内,山鬼纵有遗存,却还能为谁而战呢?”

王贲苦笑:“章将军可听过那句‘长平之后,有死无降’。”

“自然听过。”

“长平一战,坑杀赵降卒四十万,邯郸城内家家举丧,长平之后,亦指那四十万赵人的遗孤。”王贲叹道:“昔年破邯郸,三千赵人背城死战,面对百倍于己的敌兵毫无惧色,他们口中所呼,非为国尽忠,而是‘为父尽孝’。这些赵人已然无国、无父、无君,却还拿起武器死战,他们虽生犹死,比起生人,更像是一群徘徊人间的怨魂,谁愿与一群了无生念,不死不休的怨魂为战呢。”

章邯一凛,眼前仿佛又见那机关兽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赤色火焰升腾而起,他艰难地开口:“王将军以为,山鬼复出,必要与我大秦不死不休?”

王贲摇摇头,只叹道:“当下,我还是先给将军一个忠告吧,邯郸城乃墨家弟子依其祖师爷墨子所作《备城门》一篇所建,若战备充足,两万兵士可保此城永不陷落。当年赵王室只要有半分骨气,其后事未可知。如有一日,山鬼北上复赵,将军当先做一件事。”

“什么?”

“夷平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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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三次元突然忙起来所以好久没更,另外至今公子的中毒梗玄机还在吊胃口……上一篇中出现了bug,在此注明,王家祖孙三代的爵位,武城侯:王翦——王离,秦律中侯爵本不能继承,然而史书中却记载王翦的嫡孙王离为武城侯,并位在其父通武侯王贲之前,因此推断是因为王翦功大,始皇特令其嫡孙承爵。

王离,姬姓王氏名离字明,貌似应该被称为子明,但那样与天明重名很出戏,因此私设了伯明这一称呼。

墨子的《备城门》篇,典型的理工科高大上论文,值得膜拜。

章将军拆邯郸是历史梗,巨鹿之战前章邯占领邯郸,迁民并拆城,结果反而给后来攻赵的韩信行了方便。

始皇对赵国王室的处置,虽然我看过一种见解是相对较轻的,但当时秦朝的流放之地有四,即房陵,陇右,蜀地,关中。其中房陵、陇右为政治要地,主要流放政治人物。蜀地、关中主要迁徙富户、工匠,充实人口。结果赵王迁在房陵,代王嘉在陇右,雁门李氏在关中。楼主记得流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罪,就算始皇对赵国不算苛刻,但至少也是非常重视,绝对谈不上宽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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