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二)

前文在此: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上)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中)

 

“儒家伏念,恭迎李相国,赵府令。”

“赵高见过伏念先生,却不知伏念先生的两位师弟,颜路先生与张良先生身在何处?”

“为恭迎圣驾,子房前往陈地与子张氏同门探讨礼制,被留请讲学未归。子路出庄祭祖,亦不及回返。”伏念语气平平,不卑不亢。

“看来,我和李相国来得还真不巧。只是不知颜二先生到何处去祭祀先祖,鲁地?还是邯郸?”赵高玩味道。

“中车府令说笑了,颜师弟所去乃房陵。”伏念不为所动,漠然答道。

“房陵,哈,”赵高仰天一笑:“颜先生此举,还真是君子坦荡!”

“伏掌门,我与中车府令前来,实有要事。”李斯皱眉:“陛下有诏,小圣贤庄门人听令!”

言罢,李斯一拜手,便有侍从呈上诏书,小圣贤庄弟子皆跪地听诏。李斯将焚书禁学令宣读完毕,小圣贤庄中年龄稍长的弟子都面带忧色,虽碍着平日修习的儒家礼法不敢私自交接,也齐齐看向掌门,盼着能从掌门师尊的神色中寻得一丝端倪。

伏念面沉似水,无波无澜,只应道:“儒家谨遵陛下诏令。”起身,正衣,接诏。而后李斯又道:“斯欲登门拜会恩师。恩师今日,想必愿见我一面了。”

“荀师叔是余的长辈,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今日愿不愿见相国大人,也还要全凭他老人家定夺。相国大人和中车府令不妨入正堂稍候。”伏念微微侧身,将李斯一行让入小圣贤庄。

至正堂分宾主落座,不多时,一白衣小童来到堂前回报:“师祖说,乡野小民,与大秦国相无干无识,正所谓‘风马牛不相及’。前方已是末路,还请相国大人穷途知返。”

李斯长叹:“师尊何以如此绝情!”叹罢,将一卷《韩非子》交予小童:“劳烦再走一趟,将此物呈上,告师尊上蔡李斯求见。”

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报道:“师祖说,‘不见’!”

李斯面色阴寒,冷笑道:“我这还有一封陛下给荀卿的任命书,斯身为令官,怕是由不得荀卿不见!”

伏念闻言拧眉,却也只摆手让小童去传话。少顷,小童回来一脸正色地背道:“荀师祖说,他一生时殊命歹,仕赵赵败,仕楚楚亡。如今年逾致仕,残躯老迈,不堪驱使。始皇既已有金陛垫脚,又何苦来这烂泥塘中捞一只老鳖呢?”

李斯气急反笑:“好、好、好,我倒看这烂泥塘还能藏污纳垢几时!伏掌门,小圣贤庄乃天下儒宗,这焚书禁学之事,也该为天下做个表率。我给你三日时间,遣散门下弟子,整收庄内书籍。三日后,小圣贤庄由帝国全权接管。庄中产业,清查后折为现银,由帝国补偿;庄中典籍,登记造册送往州府,归帝国保管。至于儒家三位当家人,陛下已下征令,辟三位为博士,即日起身前往咸阳赴任,如有意延误时日,按‘大不敬’论罪。伏掌门,我说的,你可都听清楚了?”

伏念起身一拜:“李相国的话,伏念都听清楚了。只是两位师弟皆外出未归,可否宽限数日,让我师兄弟三人能结伴赴任。此去咸阳山高路远,三人成众也好有个照应。”

赵高笑道:“伏掌门多虑了,这征辟令已然发往大秦治下的各州各府,始皇陛下亲自点选的良才,哪位郡吏胆敢轻慢。无论令师弟身在何处,都必有人一路好生护送到皇城赴任。倒是伏掌门您这里家大业大,一个人操持,还得抓紧时间,多多辛苦才是。”

伏念心头一苦,知这名为征辟,实则通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道:“赵府令思虑周全,念代二位师弟在此谢过。”

赵高一挑眉:“这全是陛下天恩浩荡,赵高人微言轻,又岂敢妄自居功呢。”

“伏掌门既已明白了,我们也就不必再多留了。告辞!”李斯起身,带头出了小圣贤庄,见庄门一闭,便吩咐道:“桑海守军听令!按计划严守小圣贤庄,庄中人如有欲潜逃者,务必一个不漏,统统拘来!赵府令,你的人——”

赵高一揖:“庄内庄外皆布置好了,请李相国放心。”

李斯点头,回望兵甲林立中的小圣贤庄,终有那么一丝怅然,勾勾缠缠地蔓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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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送客归来,荀子已到了正堂,诸弟子都端端正正地在堂下跪坐着,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念向师叔请安。”伏念施礼,见荀子点头,方入座,向堂下跪坐的诸弟子道:“始皇陛下有诏,焚诗书,禁私学,欲习法令者,必以吏为师。三日内,你们收拾行装,到账房支取路费,自行归家。如欲投往哪位前辈门下,来正堂找我,我会为你们写信引荐。”伏念只觉得自己的嗓子越来越干涩,吐出的话语,仿佛道道利刃划破血肉:“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们都仿佛石化一般,没人说话,没人动作,只能听得见一声声压抑而粗重的呼吸。良久,只听一声沙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我不走!”

诸人悚然回首,竟是平日最为勤苦稳重的子聪,他双手关节已然掐得青白,面上混杂着痛苦与决然的神色:“禀告师尊,余父母兄妹,皆因秦王征伐而死。若非幸遇掌门师尊,余早已不在人世。除小圣贤庄外,余早已无处可归。苟活多年,今日情愿与庄俱亡,也好复见家人于地下!”

“我不走!”“我也不走!”“我的亲人也都被秦兵杀了!”“夫子云,生与义不可得兼,当舍生而取义!”如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朝喷薄,庭堂中霎时间人声鼎沸。面对一张张尚存稚气,却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伏念一时竟觉得阵阵眩晕。十年征战,大秦的铁蹄踏碎了旧日山河。小圣贤庄中有多少六国贵胄送来避祸的子弟?有多少是儒家前辈外出游学中救回的饥寒交迫的孤儿?有多少人的父兄死战殉国?有多少人的弟妹在战火烧灼过的焦土上活活饿死?室外日光正好,鸥鸟欢愉,锦鳞悠游,铜铃在檐下随风起舞。战火、仇恨、诗书、礼义,一切的一切搅合成荒谬的色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庸儒!迂腐!”荀子低沉、威严,包含怒气的声音如一把重剑劈下:“圣人之言,你们就只学得了一个‘舍生取义’吗!师长面前,如禽畜般吵嚷,这该是儒家弟子所为吗!”

众弟子如遭雷击,谁也不曾想这平日如老顽童般乖僻任性的长辈,竟也有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威势。一时间四方俱静,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再出。

“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随我去兰陵。都按掌门说的去收拾东西,快去!”荀子扫视庭堂,众弟子唯唯,皆依礼辞出。最终堂上只剩荀、伏二人,荀况忽而一叹,向伏念道:“子坚,随我出去走走。”

伏念俯身施礼:“唯。”

走出正堂,转入竹林,风声摇曳,日影斑驳。荀况右手持一卷书简,一下下敲在左手上,忽道:“韩非年少时,曾给我师兄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心地慈悲的善人,每次外出遇到被猎人打伤的猛兽,都会想尽办法将它们带回家中疗伤。他为这些猛兽打造了一座坚固舒适的牢笼,用肥美的肉脯将猛兽们养得结实健壮,每天弹奏悠扬的礼乐给猛兽们听。久而久之,猛兽们伤好了,可牢笼唯一的钥匙却掌握在这日日照料它们,与它们同食同住的善人手中。故事讲完后,韩非问我师兄,故事里的善人,是爱怜野兽,还是爱怜打伤野兽的猎人呢?”

“师父……怎么答?”伏念迟疑地问。

“我不知道。”荀况扬扬眉:“但小圣贤庄,不过是做牢笼罢了。”

伏念垂眸:“师叔这是觉得,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被关在里面吗?”

“你错了,师兄他从没想把我关在里面。”荀况的语气中满是自嘲的酸楚:“我恨他,是因为他本该自由自在地呆在外面。”

伏念沉默良久,方道:“师尊不悔,亦不曾怪您。”

“他不怪我,我就不能怨他?”荀况挑眉,语气却已软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师兄曾是个多么洒脱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我……”

“师尊不想您怨他,更不希望……您这般怨自己。”伏念苦叹,他突然明白了师叔多年来骨鲠在喉的苦痛。

【你所崇拜、追逐、爱慕着的那个霸气随性的人啊,恰恰是因你而毁掉了。】

“罢了,人死万般皆休,哪还有那么多想不想、愿不愿的事。”荀况摇头:“我这一生欠师兄再多,也比不上他如今已欠我十年。”

伏念心头一酸,若计以年齿,师尊去得实不算早,可对于被留下来的人,又怎能不恨这天不假年。

 

说话间已到了荀况平日所居的竹舍,荀况推门,对伏念道:“进来,坐。”

“唯。”

两人进屋落座,烧水沏茶,荀况又道:“我初至小圣贤庄,已是三十年前。我带的那两个小子只有十余岁,都还没束发,你尚是襁褓中的婴孩。就因为给你起名为念,我和他生了好多天的气。不过如今看来,伏念这个名字,也还是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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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CP实际是师尊和荀子,自古师兄弟多CP。秦时农家副本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通关,不见三位师公完全没灵感。

另外前段时间遇到盗文的事件,在此声明一下,本文只发在lofter、百度秦时明月吧和良颜吧。既没有在其他地方发文,也没有授权他人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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