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二)

贴吧的小伙伴今天高考,更文以资鼓励(因为正赶上这章比较虐,所以考完再来看吧)。祝高考的同好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前文在此: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中)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下)

 

【师哥,自扶苏拜访小圣贤庄“以剑论道”过后,罗网便开始详查这位儒家颜二当家的身世。你猜,他们查到了什么?】

【无论查到了什么,都不会有罗网想要的答案。】

【不错,正如师哥所料。颜路的父亲出身四大儒学世族中的颜氏一族,其父母早亡,故由族亲长养,亦在族学中修业。成人后外出游学时与一位赵女相慕,两人遂结百年之好,定居代地。数年后,不幸路遇匈奴劫掠,夫妻双双遇难,只留下颜路这么一个七岁的孤子。颜路的族伯,也就是赵将颜聚得知此事后,将颜路从代地接回邯郸抚养。但仅过了数月,颜路又被从邯郸送往桑海,拜入小圣贤庄修业。三年后,颜路方被儒家掌门端木敬德选为嫡传弟子,又七年,赵灭,彼时颜路已去赵赴齐多年,且作为儒家嫡传弟子有小圣贤庄的庇护,故始终未因颜聚仕赵为将而遭受牵连。】

【这份履历,不免太过工整详尽,可呈现的信息又都太过平常。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帝国所看重的,只是那柄含光剑。】

【不错,颜路的过往,如同一张已然完整的拼图摆在罗网面前。含光剑的来历,恰是罗网手中持有的,一块重要却无从安放的碎片。若要找出此中关键,解开含光剑上的谜团,就必须将所有已知的信息弃置,从含光这一点线索出发,重新构建整个拼图。】

【……所以,颜二先生有意将含光暴露给罗网,是为了拖住罗网的注意力。】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哼,罗网就是有再大的神通,它在儒家投入的精力,也总会有一个限度。而颜路所做的,就是把罗网对小圣贤庄的探寻尽可能引到他一人身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看来,这小圣贤庄所隐藏的秘密,只怕还不止一个呢。】

 

“你可以走了,下一个……这是什么?!天子诏令你也敢违抗,私藏禁书,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押到那边去!”小圣贤庄外,帝国对将要离庄的儒家弟子一一搜身检查,众弟子虽有怨言,但碍于明晃晃的刀枪剑戟,也不得不忍辱照做。这一搜查,倒是有大半弟子身藏禁书——也是难怪,小圣贤庄的诸弟子多是年少入门,与圣贤书相伴数载寒暑,日日诵读抄写时虽不觉如何亲切,猛然得知这些书将会被收去焚毁就此失传,难免起不舍之情。

眼见搜查完毕,一直沉默在旁的伏念上前一步施礼道:“李相国,赵府令,念在这些孩童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还请给他们一个机会。若要加责,请责在下教导无方。”

“教导无方,”李斯冷道:“小小孩童,在我大秦军威下犹敢犯禁,一个个胆气倒不小。”

“子曰,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小小的孩童仰头答道,浑然不知此刻性命攸关。

伏念的手已按上太阿的剑柄。

太阿乃威道之剑,昔日楚王曾以太阿灭晋国三军。如今此剑在儒家掌门手中,又能发出几分威势?

“哈——伏掌门言重了。”赵高仰天一笑,笑声中渗着十分的阴寒诡异:“帝国很希望这些孩童都能成为大秦的栋梁之才,而不是因一时糊涂就白白断送性命。这为他们改弦更张之事,自然还是交由伏掌门最为合适。李相国,您说呢?”

李斯面色阴沉:“伏掌门,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他们再从小圣贤庄出来时仍私藏禁书,律法无情,伏掌门也不再开口了。”

“伏念谢过。”

赵高一扬手,秦兵给那些押在一起的儒家弟子让开一条通路,诸弟子鱼贯入庄,庄门在其后缓缓合拢。

 

第二日搜查时,果然再无私藏之事。日薄西山,一辆车驾子庄中驶出,众军士皆要上前拦阻,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站住。”

鬼是神差一般,秦兵们个个闻声止步,再无一个上前。只见车帘一起,荀夫子傲然而出:“车可以随便搜,要搜我,让李斯亲自动手。”

李斯苦叹:“师尊您真要这样为难我?”

荀子扬扬眉:“李相国何苦效仿那些俗儒庸士,在乎那些迂腐无用的浮名?你我早无师徒之份,李相国既已认定法家,就莫要违心。”

李斯又叹:“师尊当真如此绝情?”

“十五年前我就告诉过你,要我重认你做弟子,除非是你死的那天;你活一日,你我间一日恩义两绝。”荀子袖手而立,道:“来吧。”

李斯微一闭眼,而后上前一步施礼道:“荀卿,得罪了。”

马车悠悠,终是驶进那如血般的残阳中去了。

 

伏念在挑灯巡夜。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小圣贤庄中稚子众多,总有些胆大的夜里不睡出来游逛,或是被噩梦魇住惶恐无措,又或是想些无解的心事睡不着——总有些人在夜里也不得宁静。

今夜的小圣贤庄却是宁静的,伏念查过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偌大的小圣贤庄内确实只剩他一个人了。

庄外有秦兵团团围着,也许几千,也许几万,也许几十万。但那无所谓,伏念无心去想。他只感到愉悦和解脱,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秦兵灭齐,天下为一的那天就知道;从接任儒家掌门,执掌小圣贤庄的那天就知道;甚至是从他父亲死谏朝堂,他被师尊抱入小圣贤庄的第一天就知道。在这一天到来前,他做完了儒家掌门该做的事,送走了小圣贤庄中所有的人。庄中也许还藏有那件传说中和苍龙七宿有关的宝藏,又或许苍龙七宿都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些伏念都不再想了。

他只是走到海滩上,将提灯放在一旁,躺下来枕着双臂,静静地看那漫天星芒。

 

张良醒来时天色尚早,他只觉一夜好眠神清气爽,连日来的有劳疲惫一扫而空。

“不知二师兄怎样了,墨家和流沙诸人又可曾脱险”,这心念一起,张良便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换上一旁备好的衣物,信步出门。没走几步,就遇到给他开门的小童晨起洒扫庭院。小童见他连忙问安:“师叔祖睡得可好?早膳还未做好,师叔祖可要些糕饼解饥?”

这一提,张良只觉饥饿难忍,谢道:“承蒙照顾,若有些热茶更好。”

小童笑道:“师叔祖不必客气。”去不多时,就带了一壶热茶,一食盒糕饼,道:“这几日大家都忙着各寻去处,无心顾及吃食,师叔祖您且将就着用些。”

张良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不妥之处:“书院出了什么事吗?”

“师叔祖一连睡了三天,所以您还不知道。您来的第二天,皇帝就下旨焚诗书、禁私学,限期一月,所有的书院都必须交出藏书,遣散弟子。若有违令的,或知情不报的,就都要杀头!”

“我睡了三天?!”张良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香甜的糕点犹如铁糨糊住舌喉,让他呼吸不畅:“你去找颛孙师兄来,快去!”

小童被张良的反应骇了一跳,拔腿狂奔,不多时就把子张氏掌门颛孙冲带了过来。

“颛孙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小圣贤庄怎么样了?”

颛孙冲一叹:“我受颜师弟之托留住你,药引是他给你下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墨家已被赵武安君的旧部山鬼接引去赵国,颜师弟自那日起尚无消息。始皇对儒家的忌惮已非一日两日,儒家各系间也早暗通幽渠,都以为当避其锋芒。故我已决定关闭芦衣书院,遣散弟子,退隐深山。”

张良沉默少顷,道:“良只请颛孙师兄给良一匹快马,我要回小圣贤庄。”

颛孙冲摇头:“李斯逼小圣贤庄为天下表率,今日天一亮,小圣贤庄便由帝国接管,你现在回去岂非自投死路?子房,事已至此,莫负了你两位师兄的心意。”

张良一叹:“颛孙师兄有所不知,昔日在韩我已悔过一次,如今实在不愿再悔一次了。”

 

一队队秦兵踏入小圣贤庄时,多是带着十分的敬意。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景色。伏念身着祭祀时的礼服,一一讲解小圣贤庄中的亭台楼阁,各色礼器,仿佛面对的众秦兵是一群初入儒门的学子。兵士们也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搬动器物的动作也不由得谨慎几分。

不觉间已过了半日,伏念最后来到藏书阁前,未及开口,李斯先问:“伏掌门,藏书阁顶楼乃儒家掌门清修之地,前代掌门可曾在那里留下过什么物件?伏掌门想来不知那是禁物,还望你今日能主动交给帝国。”

伏念一怔,心道那藏书阁顶楼何时成了历代掌门的清修之地?如今也不愿再多费唇舌,只道:“先师一生端仁,并无私藏,如何会有禁物?想是小人编造的谣言。况且先师唯一的著作已在十五年前藏书阁大火中和原来的顶楼一起焚尽,念对此一向深以为憾。”

李斯默然,赵高却嘴角一挑:“既是如此,请伏掌门入楼吧。”

伏念举步而入,赵高将手一挥,便有两个隐在人群中的大力士抢步而出,将门扉阖了个严实,又用铁条钉死,泼上几桶火油。

“请李相国点火。”赵高仍笑着,笑得人不寒而栗。

李斯看着手中的火绒一时怔愣。

“李相国,现在又何必后悔呢?”

“这楼中不知有几多孤本……”李斯无力叹道。

“不师今而师古,国之大害,李相国何必为之惋惜。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大秦江山,既寿永昌。”

李斯再叹,一颗火星自他指尖迸起,数十支火箭射向藏书楼。火焰窜起,将那华美楼阁吞噬成狰狞模样。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焦臭味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地在动,犹如有沉睡的巨龙从地底缓缓苏醒,秦兵们个个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神迹。“青龙,是青龙!”焚烧后的藏书阁上隐隐现出宛如一条从地底飞升的巨龙,藏书阁的顶楼恰似巨龙的龙头。一只青铜匣,被那巨龙从口中喷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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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农家线真的拖得太长了,苍龙七宿一直吊胃口,实在等不起了,就私设了。不知这一部完结前三花还能不能出场,本来担心那个很虐的片头现在也被拖得无所谓了。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二)

前文在此: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上)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中)

 

“儒家伏念,恭迎李相国,赵府令。”

“赵高见过伏念先生,却不知伏念先生的两位师弟,颜路先生与张良先生身在何处?”

“为恭迎圣驾,子房前往陈地与子张氏同门探讨礼制,被留请讲学未归。子路出庄祭祖,亦不及回返。”伏念语气平平,不卑不亢。

“看来,我和李相国来得还真不巧。只是不知颜二先生到何处去祭祀先祖,鲁地?还是邯郸?”赵高玩味道。

“中车府令说笑了,颜师弟所去乃房陵。”伏念不为所动,漠然答道。

“房陵,哈,”赵高仰天一笑:“颜先生此举,还真是君子坦荡!”

“伏掌门,我与中车府令前来,实有要事。”李斯皱眉:“陛下有诏,小圣贤庄门人听令!”

言罢,李斯一拜手,便有侍从呈上诏书,小圣贤庄弟子皆跪地听诏。李斯将焚书禁学令宣读完毕,小圣贤庄中年龄稍长的弟子都面带忧色,虽碍着平日修习的儒家礼法不敢私自交接,也齐齐看向掌门,盼着能从掌门师尊的神色中寻得一丝端倪。

伏念面沉似水,无波无澜,只应道:“儒家谨遵陛下诏令。”起身,正衣,接诏。而后李斯又道:“斯欲登门拜会恩师。恩师今日,想必愿见我一面了。”

“荀师叔是余的长辈,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今日愿不愿见相国大人,也还要全凭他老人家定夺。相国大人和中车府令不妨入正堂稍候。”伏念微微侧身,将李斯一行让入小圣贤庄。

至正堂分宾主落座,不多时,一白衣小童来到堂前回报:“师祖说,乡野小民,与大秦国相无干无识,正所谓‘风马牛不相及’。前方已是末路,还请相国大人穷途知返。”

李斯长叹:“师尊何以如此绝情!”叹罢,将一卷《韩非子》交予小童:“劳烦再走一趟,将此物呈上,告师尊上蔡李斯求见。”

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报道:“师祖说,‘不见’!”

李斯面色阴寒,冷笑道:“我这还有一封陛下给荀卿的任命书,斯身为令官,怕是由不得荀卿不见!”

伏念闻言拧眉,却也只摆手让小童去传话。少顷,小童回来一脸正色地背道:“荀师祖说,他一生时殊命歹,仕赵赵败,仕楚楚亡。如今年逾致仕,残躯老迈,不堪驱使。始皇既已有金陛垫脚,又何苦来这烂泥塘中捞一只老鳖呢?”

李斯气急反笑:“好、好、好,我倒看这烂泥塘还能藏污纳垢几时!伏掌门,小圣贤庄乃天下儒宗,这焚书禁学之事,也该为天下做个表率。我给你三日时间,遣散门下弟子,整收庄内书籍。三日后,小圣贤庄由帝国全权接管。庄中产业,清查后折为现银,由帝国补偿;庄中典籍,登记造册送往州府,归帝国保管。至于儒家三位当家人,陛下已下征令,辟三位为博士,即日起身前往咸阳赴任,如有意延误时日,按‘大不敬’论罪。伏掌门,我说的,你可都听清楚了?”

伏念起身一拜:“李相国的话,伏念都听清楚了。只是两位师弟皆外出未归,可否宽限数日,让我师兄弟三人能结伴赴任。此去咸阳山高路远,三人成众也好有个照应。”

赵高笑道:“伏掌门多虑了,这征辟令已然发往大秦治下的各州各府,始皇陛下亲自点选的良才,哪位郡吏胆敢轻慢。无论令师弟身在何处,都必有人一路好生护送到皇城赴任。倒是伏掌门您这里家大业大,一个人操持,还得抓紧时间,多多辛苦才是。”

伏念心头一苦,知这名为征辟,实则通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道:“赵府令思虑周全,念代二位师弟在此谢过。”

赵高一挑眉:“这全是陛下天恩浩荡,赵高人微言轻,又岂敢妄自居功呢。”

“伏掌门既已明白了,我们也就不必再多留了。告辞!”李斯起身,带头出了小圣贤庄,见庄门一闭,便吩咐道:“桑海守军听令!按计划严守小圣贤庄,庄中人如有欲潜逃者,务必一个不漏,统统拘来!赵府令,你的人——”

赵高一揖:“庄内庄外皆布置好了,请李相国放心。”

李斯点头,回望兵甲林立中的小圣贤庄,终有那么一丝怅然,勾勾缠缠地蔓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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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送客归来,荀子已到了正堂,诸弟子都端端正正地在堂下跪坐着,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念向师叔请安。”伏念施礼,见荀子点头,方入座,向堂下跪坐的诸弟子道:“始皇陛下有诏,焚诗书,禁私学,欲习法令者,必以吏为师。三日内,你们收拾行装,到账房支取路费,自行归家。如欲投往哪位前辈门下,来正堂找我,我会为你们写信引荐。”伏念只觉得自己的嗓子越来越干涩,吐出的话语,仿佛道道利刃划破血肉:“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们都仿佛石化一般,没人说话,没人动作,只能听得见一声声压抑而粗重的呼吸。良久,只听一声沙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我不走!”

诸人悚然回首,竟是平日最为勤苦稳重的子聪,他双手关节已然掐得青白,面上混杂着痛苦与决然的神色:“禀告师尊,余父母兄妹,皆因秦王征伐而死。若非幸遇掌门师尊,余早已不在人世。除小圣贤庄外,余早已无处可归。苟活多年,今日情愿与庄俱亡,也好复见家人于地下!”

“我不走!”“我也不走!”“我的亲人也都被秦兵杀了!”“夫子云,生与义不可得兼,当舍生而取义!”如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朝喷薄,庭堂中霎时间人声鼎沸。面对一张张尚存稚气,却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伏念一时竟觉得阵阵眩晕。十年征战,大秦的铁蹄踏碎了旧日山河。小圣贤庄中有多少六国贵胄送来避祸的子弟?有多少是儒家前辈外出游学中救回的饥寒交迫的孤儿?有多少人的父兄死战殉国?有多少人的弟妹在战火烧灼过的焦土上活活饿死?室外日光正好,鸥鸟欢愉,锦鳞悠游,铜铃在檐下随风起舞。战火、仇恨、诗书、礼义,一切的一切搅合成荒谬的色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庸儒!迂腐!”荀子低沉、威严,包含怒气的声音如一把重剑劈下:“圣人之言,你们就只学得了一个‘舍生取义’吗!师长面前,如禽畜般吵嚷,这该是儒家弟子所为吗!”

众弟子如遭雷击,谁也不曾想这平日如老顽童般乖僻任性的长辈,竟也有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威势。一时间四方俱静,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再出。

“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随我去兰陵。都按掌门说的去收拾东西,快去!”荀子扫视庭堂,众弟子唯唯,皆依礼辞出。最终堂上只剩荀、伏二人,荀况忽而一叹,向伏念道:“子坚,随我出去走走。”

伏念俯身施礼:“唯。”

走出正堂,转入竹林,风声摇曳,日影斑驳。荀况右手持一卷书简,一下下敲在左手上,忽道:“韩非年少时,曾给我师兄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心地慈悲的善人,每次外出遇到被猎人打伤的猛兽,都会想尽办法将它们带回家中疗伤。他为这些猛兽打造了一座坚固舒适的牢笼,用肥美的肉脯将猛兽们养得结实健壮,每天弹奏悠扬的礼乐给猛兽们听。久而久之,猛兽们伤好了,可牢笼唯一的钥匙却掌握在这日日照料它们,与它们同食同住的善人手中。故事讲完后,韩非问我师兄,故事里的善人,是爱怜野兽,还是爱怜打伤野兽的猎人呢?”

“师父……怎么答?”伏念迟疑地问。

“我不知道。”荀况扬扬眉:“但小圣贤庄,不过是做牢笼罢了。”

伏念垂眸:“师叔这是觉得,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被关在里面吗?”

“你错了,师兄他从没想把我关在里面。”荀况的语气中满是自嘲的酸楚:“我恨他,是因为他本该自由自在地呆在外面。”

伏念沉默良久,方道:“师尊不悔,亦不曾怪您。”

“他不怪我,我就不能怨他?”荀况挑眉,语气却已软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师兄曾是个多么洒脱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我……”

“师尊不想您怨他,更不希望……您这般怨自己。”伏念苦叹,他突然明白了师叔多年来骨鲠在喉的苦痛。

【你所崇拜、追逐、爱慕着的那个霸气随性的人啊,恰恰是因你而毁掉了。】

“罢了,人死万般皆休,哪还有那么多想不想、愿不愿的事。”荀况摇头:“我这一生欠师兄再多,也比不上他如今已欠我十年。”

伏念心头一酸,若计以年齿,师尊去得实不算早,可对于被留下来的人,又怎能不恨这天不假年。

 

说话间已到了荀况平日所居的竹舍,荀况推门,对伏念道:“进来,坐。”

“唯。”

两人进屋落座,烧水沏茶,荀况又道:“我初至小圣贤庄,已是三十年前。我带的那两个小子只有十余岁,都还没束发,你尚是襁褓中的婴孩。就因为给你起名为念,我和他生了好多天的气。不过如今看来,伏念这个名字,也还是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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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CP实际是师尊和荀子,自古师兄弟多CP。秦时农家副本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通关,不见三位师公完全没灵感。

另外前段时间遇到盗文的事件,在此声明一下,本文只发在lofter、百度秦时明月吧和良颜吧。既没有在其他地方发文,也没有授权他人转载。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一)

好久没更真是抱歉,我知道大家把前文都忘了所以做个链接:

系列的开头:君子不器(一)

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上)(中)(下)(尾声)

猝不及防的最后一眼

最相关的前文:仅仅,只漏算了一步(上)(中)(下)(尾声)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上)

 

【阴阳家的人都去了山谷,你与李斯之间不过五步,为什么?】

【始皇陛下从不改变成命,杀戮阻止不了注定的结局,小圣贤庄已逝,没有比李相国更合适的送葬人。】

【没有比李斯更合适的人?你觉得李斯还可能感念儒家旧时的知遇恩情,对昔日同门网开一面?颜路,你还真是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恩怨情仇,相伴而生,本就是分不清的……路以为,人性本善,自古而今,何曾有全无情义之人。】

【可那李斯的师尊荀况,却主张人性本恶;他的同门韩非,更是公然宣称“人性本恶,其善伪也”!子路这般以己度人,却未免太过天真。】

【师叔所言人性本恶,意指人的一生,便是由恶向善,由人向圣贤的修行。至于韩非子,若非当年顾惜旧谊起一念之仁,李相国早成冢中枯骨,何来今日一展宏图,封卿拜相。】

【既然如此,桑海之滨,我便不妨拭目以待。】

 

夕阳沉海,夜凉渐起,碧茶笼烟,青简凝露。

“典籍装载完毕,我将随玄武同去鲁地。秦军对公输家在岸边布置的巨弩太过信重,以至于海中少有人力巡查。玄武来去多日,从未被兵士发觉,子坚大可不必忧心我的安危。”孔鲋宽慰道。

伏念叹道:“秦王将灭先贤书典,师兄挺身存护,其危矣哉!”

孔鲋一笑:“吾为无用之学,做无心之事,知吾者唯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

伏念摇头:“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念之所忧,更有一事,若罗网当真在小圣贤庄中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就罢了,若不曾找到,圣人故里必是下一个目标。师兄身任孔氏族长,只怕难避此无妄之祸。”

孔鲋道:“无妄者,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又何避之。且子坚,你真相信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拥有倾覆天下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握着众生的命运?”

伏念叹道:“我不信,可秦王宁信其有。师兄,这便是问题的所在,帝国认定有这样一件东西在儒家,而儒家决不可能把这样一件东西拱手献出。可事实上,这件东西根本不存在。”

孔鲋沉吟道:“这件东西若不存在,有关这件东西以及这件东西在儒家的传言又从何而起?子坚,你对这传言,也全无头绪?”

伏念一怔:“近日藏书阁屡遭潜入,联系到李斯被逐出师门时那场大火,我想,至少李斯认为,东西在藏书阁。可藏书阁非机密之地,儒家入室弟子皆可畅行,若确有这么一件异乎寻常的东西,又怎能数十年间无人察觉?”

“藏书阁顶楼,”孔鲋提道:“记得我在小圣贤庄求学时,荀师叔总约端木师叔到藏书阁顶楼下棋,若有谁在藏书阁顶楼扰了荀师叔的兴致,就算当面无事,过后也少不了被重重为难一番。故那里虽非明文规定的禁地,也少有人敢去逗留。”

伏念苦笑:“如此说来,李斯也是这样猜的,当年藏书阁大火,起火之处就在顶楼,那里并无珍宝古籍,却收着师父数十年间写成的书稿。待火灭后,原来的顶楼尽化灰烬,师父亦叹此乃天命使然不必再写。可惜师尊一生学识精深,广闻博见,最终竟无一字传世。每每想起此事,实在令我憾恨不已!”

孔鲋沉默多时,方道:“李斯若十五年前便着意此事,子坚,你觉得荀师叔对此传闻的来龙去脉,又知道多少?”

伏念长叹:“不止李斯,据子房所言,韩非子亦论及过此事。有关这件东西和这件东西的传闻,荀师叔就算不知道全部,也一定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可师叔却不会说予我的,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荀师叔一向嗤之以鼻。”

孔鲋摇头:“子曰‘敬鬼神而远之’,鬼神之事,未必全是虚妄之说。况且此事若与那‘苍龙七宿’有关,就更非‘怪力乱神’所能蔽之。这其中利害交错,牵连极广。子坚,你该去和荀师叔谈谈。”

“太迟了,”伏念淡然一笑:“师兄,事到如今,还有意义吗?”

“总是有的,”孔鲋叹道:“荀师叔所处之世,七雄尚在,不比如今天下为一,子坚,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我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师叔,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伏念苦笑,将新成的书简递给孔鲋,起身一拜:“子坚无能,有负家师先贤之望,日后孟氏一系,还劳师兄多加照拂。”

孔鲋双手接过书简,叹问道:“给子路?”

伏念略一点头:“小圣贤庄一去,儒家七系各安一方,或能来日方长。至于子房,他另有天地,如今儒家已无力护他更多,儒家三当家的名号是去是留,也全凭他自己思量吧。”

孔鲋点了点头,想说得太多,又觉得都是微末之事何必开口。最终也只是叹道:“无论如何,勿往咸阳。”

伏念应道:“念明白。”

“保重。”

“谨记。”

海雾更重了。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这是陈地。”张良被鹦歌带着一路疾飞,直到看到“芦衣书院”四字,才知经历这一日一夜的斗转,竟是到了子张氏之儒的门下。

“颜先生让我将你送到此处,再将这锦囊交给你。”鹦歌递过一个青竹色的锦囊:“既以践约,就此告辞。”言毕,不待张良应答,身形一闪,已于街巷中失了踪影。

张良细细端详这留下的锦囊,确定出于自家二师兄之手,方才拆开。囊中乘着一枚路引,一张薄帛,帛上是子张氏掌门人颛孙冲邀张良前往芦衣书院讲学的邀约,落款于数日之前。小圣贤庄与颜氏双方和子张氏旧日都有些不快,求得子张氏一系相助,也并非易事。张良心头一暖,知是颜路的体贴,将锦囊贴身藏好,举步至芦衣书院前叩门。

“儒家张良,求见颛孙师兄。”

“三师公请,掌门师公已恭候多时了。”

 

“孔鲋先生已乘玄武前往鲁地,墨家弟子亦陆续从桑海北上,诸位侠士还请宽心。”阿夜告道。山鬼与墨家颇为顺遂,在大梁换过路引后,一路关卡都过得无惊无险。

“张三师叔已到子张氏的芦衣书院,颜二师叔托师尊将张三师叔在那里留上几日,待桑海事毕,再与诸位会合。”陈馀道。张耳已在大梁与众人分别,如今从魏地出来的车队全由陈馀照看。

众人点头,心知儒家之事,这般袖手旁观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们这等外人尚于心不安。又况且那是张良的受业师门,若不想办法将他强行留住,只怕明知是圈套,也要跳得义无反顾。

“我却不知儒家和墨家几时如此交好,连玄武都可以出借了。”卫庄扬眉,依旧自带三分嘲讽。

在座的墨家头领多少都有些难堪,虽说“儒墨自古不相往来”在反秦大业前早已是一句空话,但玄武出借这等大事,在座的墨家头领确实无一人知情。

“事实上,去借玄武的是我们山鬼的人,”阿夜挠挠头,解释道:“山鬼与墨家最近的交集实在不少,这还要从盗跖头领的嗜牙狱之行说起。我们山鬼有一位在嗜牙狱中当差的兄弟,恰被派去看守盗跖头领……”

“所以,舍命相救小跖的那位赵国兄弟,是山鬼的人!”高渐离也不由得一怔,自从嗜牙狱中出来后,盗跖对那位受他言语蒙蔽,牺牲性命的赵国士兵念念不忘,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那人的遗孤。高渐离等人本以为对方只是普通人也没有多过问,却不想从那时就与山鬼有了交集:“换命之恩,无以为报;山鬼之德,墨家谨记。”

“高侠士言重了,”阿夜一叹:“山鬼兄弟做出的选择,必是心甘情愿。盗跖头领甘冒被帝国发现的风险,百般找寻我兄弟的遗孤,只为确认他们平安无事。这等知恩图报的义举,足以证明我兄弟没有看错人。”

“山鬼竟渗入了嗜牙狱,还真不愧是七国间最擅长渗透的组织。”卫庄玩味道。

“卫大将军谬赞了,”阿夜苦笑:“当初山鬼入齐,本想依托齐国坚城与秦军死战以殉社稷,怎奈齐王胆怯竟将山河拱手。我们欲一死了之却心有憾恨,欲隐忍复仇可秦王狡诈,降兵一律打散编制远徙他乡。幸好颜先生广闻博见,推得嗜牙狱多年来看守松懈,物不尽用;秦王严刑重法,必看重此地。因嗜牙狱中机关变化复杂,旧日兵丁看守,一时间必难以弃用。因此买通秦国长吏,使山鬼得以隐身于嗜牙狱中。这些年来,年长的兄弟陆续退出行伍,获得合法的身份;一部分兄弟得以升迁调任,余下的兄弟则仍在嗜牙狱中监听帝国动向。”

“颜先生不出桑海便知天下,实在令人敬服。”盖聂叹道:“眼下还没有颜先生的消息吗?”

阿夜脸色一暗:“颜先生乘当年留在邯郸的机关白虎救出张良先生后,据帝国目击者称,机关白虎纵身跳下百丈高崖自爆。帝国派出影秘卫、道家、阴阳家等多方搜寻,皆是无果。颜先生吉人天启,想是无事。”

盖聂皱眉,终是无言。儒家正值多事之秋,绝不能给帝国留下半点把柄。百丈高崖自爆为尘,儒家的二当家看破世事,也未尝不会决绝如此。只是眼下这等不祥的揣测并无半点益处,众人也都心有灵犀的不说不想。

 

车驾鳞鳞,窗纸上渐渐透出了白光。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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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儒家持续掉线,赵国线又持续暴击,樊於期败李牧在前233年,昌平君反秦在前225年,秦时说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而且我真没想到秦时会把李牧写活了,个人觉得用李牧来突出民族仇恨大于家国仇恨是有点不舒服的,而且从目前的剧情看来就是把李将军当个工具人用,远没有按史实走,用他的死突出六国王室的昏庸荒唐来得好。说来自赵武灵王起,赵国的历史就是满纸的风流荒唐。

本文中“芦衣书院”取自孔子的弟子闵子骞芦衣顺母。子张氏之儒的掌门借的是子张的七世孙之名。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五)

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尾声)

 

午后的阳光洒落竹林,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掠影。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送来竹叶的清香与温润的水气。

荀子隐居处有碧波青竹,实在是个令人放松的好地方。大抵是因为幼时在此悠游惯了,年长后分明自觉处处尊道守礼,单单在此处多了几分闲散。颜路念及此不由得嘴角上扬,循着池畔缓步而行。碧波之上莲叶田田,碧波之下游鱼喧喧,好一派生机景象。

行至一方青石,颜路屈膝下拜,口称:“师父,徒儿不肖,此次是来向师父辞行的。”

儒家前掌门端木敬德辞世至今已有七八年光景,其棺椁由族子迎回故土,留在小圣贤庄的只有一块灵位,年节时摆出来祭拜。不过,颜路思念师父时,更愿来祭拜这方青石,只因这青石上有荀子亲手刻下的祭文:

【述而不作,好古不拘;有道则智,无道则愚】

虽说石上仅这么十六个字,但颜路第一眼就知道这一定是荀师叔为师父写的。毕竟除了师叔外,天下又哪里有第二个如此了解师父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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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妨去读读你韩非师兄的文章,他的行文用典总是好的。】

韩非所著《五蠹》,将学者列为五蠹之首,公然称“儒以文乱法”。然而《五蠹》并未如《非十二子》一般在儒门内掀起轩然大波,毕竟荀子的身份远非韩非可比,荀子是儒门孔氏的嫡系传人,儒家掌门端木敬德的嫡亲师弟,只要端木敬德一日不开口清理门户,荀况就一日是儒家诸弟子的师公。而韩非则在出师后由儒入法,早早与儒门划清界限。道不同不相为谋,儒门诸系亦将韩非的学说列为“非礼勿视”,既然无人研读,也就无人去批判。

不过,身为儒家掌门的师尊,却会私下里托人往来韩国,将韩非的著作一一带回,再亲手誊抄一份送给荀子。荀子写一手好字,亦对他人字迹要求极为严苛,字迹不佳的书简看都不看。师尊过世后,颜路接替师尊为荀子誊书,着实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

少年颜路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为何师尊在教他坐忘心法的同时,又坚持要求他读商君和韩非。也许是因为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那么“道之以政德,齐之以刑礼”则民可免而有耻,所以君子不仅要修德学礼,还要明政知刑。又或者只是因为师尊在儒学之外亦偏爱法家,直到某一天师尊问:“路儿,汝以为,道、儒、法三家学说有何不同?”

颜路怔愣,道、儒、法是诸子百家中最为兴盛的学派,各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各学派下又有数系分支,儒门七系,道家两宗,法家最是各自为政,不仅有东西对峙,又对“法、术、势”各有尊崇。若要将道、儒、法三家学派的不同一一道来,简直多如繁星,数不胜数。颜路犹豫再三,方下定决心开口道:“路知此为妄言,但路确以为,儒道法三家学说,其本源并无不同。”

“此非妄言,余愿闻其详。”师尊微笑,趋席以闻。

“师父曾言,礼者,理也;义者,循理也。儒家所重之礼,即为天理;儒家所行之义,即为循理。道家所重天道,法家所重法理,皆是天理;道家所行之道,法家所行之法,皆是循理。既然礼、道、法,不过是同出而异名,那么儒道法三家的学问,从本质而言,又有何差别。”

“说得好,那道儒法三家对理的阐述,汝更偏爱何者?”师尊又问。

“路从儒。”

“为何?”

“子曰‘仁者,人也’。儒道法三家的学问虽同源而出,然道家以人为天地,法家以国为人,唯有儒家,以人为人。”颜路对道:“人若能趋近于圣贤,便可近道家神、圣、至之境;人若能躬行为士,便可为法家忠、贤、良之臣。但人非天地,不能如天地般无情无欲,无牵无挂;国亦非人,万千民众,不能如国君之臂,任其指使。”

“说的很对,”师尊赞道:“看来你已经领悟到了,人本是人。那么路儿,你又本是谁呢?”

颜路身子一震,死咬牙关紧握双拳,才勉强让自己抖得不要太厉害。你本是谁,这是个颜路不敢想也不愿想的问题,他更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自师尊口中问出。不知过了多久,颜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您让我忘了。”

“是的,我让你忘了你曾是谁,你也答应我,如今活着的人,只是颜路。”师尊了然道:“但你既然明白,人本是人,不能为天,不能为地,亦不必刻意去做人,那么,你也只是你啊。”

灵台忽而清明,修习多年无成的坐忘心法,终于得门而入。

无繇也好,颜路也好,你本是你,何必刻意去做你?何必刻意去忘,刻意去逃,刻意去舍?

 

【今日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师父……我欲回邯郸。”

“去吧,从初见那日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如遇危难,记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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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渐近,颜路起身,整衣冠,转身施礼:“师叔,小侄将行,正要去向师叔请辞。”

荀子并不意外:“知道了,你去吧。”

“大师兄他……”颜路刚开口,便收到了荀子冷冷一瞥,只好改口道:“是小侄多嘴了。”

荀子似已不愿再听,转身欲走,颜路却突然跪道:“师叔,小侄只再多问一句话,如果当年师父救成的那个人是韩非,死的那个人是李斯,您又当如何呢?”

荀子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道:“我师兄看人总是准的,汝不为器。”

 

【十四年,桓齮攻赵军於平阳,取宜安,杀其将军。赵王迁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肥下,大破之。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

“师弟也要一起离庄吗?”伏念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可理解为纠结的表情。

师尊忍不住嘴角上挑,勉强保持严肃道:“咳,我先送你师弟去邯郸,再到咸阳见你李斯师兄和韩非师兄,庄中之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唯。”伏念应道,虽说语气恭谨如常,但颜路还是能感知到师兄的内心已纠结成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球。

【师父带师弟出门=我与师叔单独留在小圣贤庄】

对伏念而言,这真是个晴天霹雳。

从各方面来讲,伏念都是个责任感极强,惯有担当的人。以至于多年后伏念与颜路闲谈时提及,张良做事这样肆无忌惮,都是颜路给惯的;颜路只淡然笑道,路这般万事不挂心,还不都是师兄宠的。可唯有与师叔相处这件事上,伏念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颜路虽不知缘起,但也不难理解。伏念自幼才华出众,被儒门诸前辈视为儒家未来的希望,因而越发的恪守礼法,严于律己。而荀师叔则不拘俗礼,脾气古怪,常常莫名其妙地将人训得狗血淋头,不留半分情面。两人一般自尊心强好面子,作为晚辈的伏念不免多几分无奈。

但若非那年藏书阁一场大火烧掉了师尊半生著述,师叔与师兄间,总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两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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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颜路送子慕出庄,走过桑海城中的一条小巷,子慕突然向颜路身畔靠了靠。颜路浅然一笑,安抚道:“放心,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我才不怕他呢!”子慕挺了挺胸膛,别扭道:“二师公,那个黑衣人说的武安君、司马将军我都知道,可赵平都又是谁呢?”

【赵武安君是怎么死的,司马尚是怎么疯的?赵平都是怎么死的?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赵平都是赵王室中一位公子,年少时随父在秦为质,因功封平都侯。后来他得以归赵,世人便多称其为赵平都。不过他归赵后未行仕途,而是进入墨家,最终成了墨家巨子。”

“墨家巨子?墨家巨子不是通缉榜上的那个少年吗?”子慕惊讶道。

“赵平都殒身于邯郸城破那一年,如今的墨家巨子,已经是他继任的继任了。”颜路轻轻一叹:“且当年也很少有人知道,墨家巨子就是赵王室公子赵平都,他在江湖上则被人称做六指黑侠。”

 

“这是赵军最后的补给线,由齐、楚等国秘密交易得来的军资,都要在这里汇集、登记、运转。这里结合了道家的阵法与墨家的机关,世上本只有李将军、司马将军和我三个人知晓这里的变化,现在我要将变化的规律教给你。”赵平都正色道:“赵国男儿不言弃不言死,井陉守不住就守邯郸,邯郸守不住就守代郡、守雁门。但真有一天,我们都已不在、赵国再无寸土,你要守住这里,这是将军托付给你的责任。而如果有一天,墨家弟子无处容身,也请你将这里暂借他们。

当然,这只是一个请求,来自我个人的请求。总会有巨子带领墨家闯出一条新路,但在此之前,他们或许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

当年墨家正值鼎盛,弟子遍布天下,隐秘据点多如繁星,机关城坚不可摧,谁能想到墨家会有无处容身的窘境?然而越是对门派教义理解精深,就越明白自家的弱点。

山鬼不过知一岁事,贤人可知百年,只是后事,注定是,后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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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尊,二师公说藏书阁书籍均已整理完毕,登记造册。今日天色已晚,还请掌门师尊明日早课前到藏书阁去一趟。”弟子向伏念禀道。

“我知道了,你回去就寝吧。”伏念点头。

藏书阁内,颜路已收整好行装,换上夜行衣,留书几上。

大师兄,您平日教训我纵容委让无事上心,可路终究只是凡夫俗子,非天非地非木非石,又怎能真的无心无情,前尘尽忘。此番行事,当真是任性妄为了。

当初无繇欠下的债,我不会拿子房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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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_^

居然有亲问我年三十发刀子有何不好,过年当然要吃糖啊。这几天事比较忙所以这篇发晚了,因此特意让二师公隐晦地表示一下子房是我的人。过年这几天会放汉纪年特别篇出来给大家吃糖混玻璃碴,会尽量有点肉渣,年后再发刀子。

说来玄机整个二月都不更正篇了,不更就不更吧,把心之逆鳞放出来啊。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二)

除了题目外与良颜根本无关却打tag真的好吗?三师公不要怪我,恨君生迟。

学习玄机放(回忆杀)预告,大家来猜二师公到底是谁啊。

至于为什么写短篇还会分出上下,越写越多算是作者的通病吧(至少我在这上面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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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上)

 

血色冷光铺天盖地,咒文明灭间扭曲绞缠。

【无繇,忘掉你的名字,活下去。】

【不,这个名字,已经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荒原空茫无际,风吼声凄厉凌人。

【子贡问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无繇……希望你在儒门,能学会宽恕,不仅宽恕别人,还要宽恕你自己。】

夜空苍茫浩瀚,一轮孤月清冷高悬。

【对于注定失去,无可挽回的事物,坚持与放弃都很痛苦。那么就学会忘记吧,忘记你曾经经历过什么;忘记,你曾是谁。】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就只有颜路而已。】

雄关身被白雪,矛戈跃动寒光。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我的使命,不是你的。你还年少,我已经老了。】

【我以为,您永远不会……我以为,您战无不胜。】

【所以,你已经原谅我了。】

【我……从不该怪您。】

灼热的血雾蒸腾而上,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嘶吼。

【长平之后,有死无降!】

【余惟愿,背靠邯郸,殒身井陉关下。】

风动白茅新坟遍地,暗夜里唯见代地行宫。灯火辉煌处隐隐传来凄冷寥落的歌声。

【秦人笑,赵人号,谓予不信,视地生毛。】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良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子志犹在,余何敢死。】

雨后天地澄澈,苍龙昂首东方。

【你的名字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把他拿回来。但你要记住,这是一个非常昂贵的名字。当你重新拥有它时,必要付出颜路所有的一切作为代价。

当你在寻找答案时,答案也在寻找你,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颜路彻底清醒时,东方未明。

起身正冠,添油燃灯。颜路将几上书简摊开,准备于课前再读几遍。

《礼》有云:“幼童年八岁而入小学,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其中“小艺”指的是儒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小节”则指祭祀、宾客、朝廷、丧葬、军旅、车马六种仪容。小圣贤庄日常所授,便以六艺、六仪为主。弟子年满十五岁后,便可向儒门七系中的某位师尊申请考核,考核通过,即成为这位师尊的嫡传弟子,可以随师尊前往各地游学进修。除六艺、六仪外,小圣贤庄另设一些针对诸子百家经典著作的研讨课,供这些年长的弟子修读。其中比较特别的一门,便是由前任掌门亲自开课执教的,对于荀夫子著作的研讨。

荀子本人就在庄中,这门课由其执教再合适不过。怎奈荀子脾气一向古怪,前掌门辞世后更是隐居不出世事不问。因而,这门课不得已由颜路接手。说来,即使讲授《荀子》已然有十年之久,每次讲到《非十二子》这一篇,颜路都要特别谨慎。墨家一篇《非儒》,将儒墨两大显学推至不相往来的尴尬境地。而《非十二子》篇矛头所指,儒、道、墨、法、名、农,六家先贤均有涉及。遥想当年,此篇一出,举世哗然。先不论其它五家,单儒门内,孔、孟、曾、颜四大儒学家族均出于鲁,楚春申君灭鲁,受春申君赏识而出任兰陵令的荀况本就饱受非议,此事又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时间,子张、子思、仲梁氏、乐正氏四系儒生联名上书小圣贤庄,要求将荀况逐出儒门。至于到兰陵寻衅者,更是数不胜数。幸而儒家前掌门端木敬德和春申君皆爱惜荀卿之才,多方调解,百般回护。嬴政九年,楚考烈王病逝,春申君为李园所害身亡。端木敬德星夜驰往兰陵。临走时嘱托大弟子伏念,无论有人因荀卿来小圣贤庄求学还是寻衅,一律迎入小圣贤庄好生招待。

那几日,少年伏念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颜路虽被他每日赶去上课,也不难看出伏念应对来客的艰难。一日夜里,伏念又一次半夜起身提灯而出,颜路再难高卧,索性披了外袍,心神不宁地远远跟在灯光后面。最后灯光停在海滩久久不动,颜路等得耳后发凉,下决心现身请师兄回房,莫要因海边夜风受了寒。走近才知,伏念正以气御剑,以剑御水,将儒家基本剑法一招一式地舞出来。当仁不让、见义勇为、却之不恭……水行如白练,剑走似游龙。颜路一时看呆了,不想简朴中正的基本剑法,竟有如此挥洒肆意、海阔天空之境。

一套剑舞罢,伏念收式,归剑入鞘,方才转身问道:“你怎么不好好睡觉?”

颜路考虑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我睡不着。”

伏念意外没有深究,只是将自己的外袍也裹到师弟身上,提灯说道:“天快亮了,回去吧。”

天明之前,恰是海雾最盛、夜色最浓之时。厚重的水气,沉沉地压下来;近在咫尺的提灯,都似乎不那么真实。颜路拉着伏念的手,默默走了一阵,终于开口问:“师兄……荀师叔,是怎样的人呢?”

“师叔才高于世,生不逢时。”

颜路此时入儒门时日尚浅,还未曾见过自己这位奇名在外的荀师叔,却从周围弟子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位师叔性情乖僻,脾气古怪的传言。师兄伏念长他六岁,更早入门十年,想来与师叔有更多的接触,对师叔的评价能更客观、准确一些。不过,伏念一向恪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路此时一问,多半却是因为暗夜行路太过寂静,不想伏念真会回答。

“《孟子尽心》有云,‘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师叔又何必如此。”颜路叹道。

伏念停下脚步,转身与颜路对视:“你当知师叔亦是赵人,二十二年前,师叔恰在赵国朝堂上,他为国言政屡谏无用,偏偏一次言兵,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后果。”

颜路垂首咬唇:“长平。”

“长平……那里的风都是死的。”一时天地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伏念才又开口说:“当年秦赵对峙已久,秦强而赵弱。若不打破僵局,赵国也必国力耗尽再无回旋;拼死一搏,尚有生机。因而荀师叔等人,便谋划将计就计,假意依从秦国的反间计临阵换将,以求与秦一战。怎奈秦昭王非常人也,亦阴使白起替王龁为上将军,且不顾民力,尽征河内十五岁以上男子,发兵长平,围长平四十六日,射杀主将赵括。更让师叔他们料想不到的是,四十万降卒,四十万条人命,竟被视为草芥,一朝屠尽。暴秦此举,举世震惊,亦使师叔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随后的邯郸之战,赵国虽得保全,但荀师叔知自己的主张终不能见用于赵,便随赞赏他的春申君远赴楚国。”

“荀师叔提倡‘隆礼重法’,‘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春申君却兴兵灭鲁,使荀师叔往鲁地兰陵为令。期间又因人言罢之,因人言复之。”颜路道:“惜而舍之,留又何益?”

“师尊也曾对师叔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只是,殷有三仁,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此三子虽行有不同,皆可谓之仁。长平之后,东方各国有识之士,都汇往邯郸,想尽一切办法存赵。魏、楚、齐、韩先后发兵,连周王室与只有一城之地的卫国也先后派兵驰援。邯郸一战,亦是诸子百家各派各系各显其能的一战,儒、道、法、兵、墨五大学派皆有参与,纵横、名家、农家各谋大事。荀师叔在此战中,得以与各派门人交游,深恨这些巧言令色之徒,上欺王公,下愚百姓,误国误民。因而荀师叔不顾非议,效力楚国,裕民兰陵,著书立说,开山授徒。其故国之心,欲为不可为之事,与汝之尊长,一般无二。”

“所以,师兄很敬重荀师叔呢。”颜路笑道:“这些天见师兄心情不佳,想来师兄不至于因来客寻衅而心有积郁,还以为师叔是不好相处的人呢。”

伏念怔愣,过了一会,方转身前行,直到看到屋舍,才突然叹道:“大概一个人的眼界太高远,就会忽视身边的危险;心胸太辽阔,就会无意间伤害最亲近的人。不过,做师兄的,就理应照顾师弟吧。”

 

至于师父与荀师叔归来后,自己如何去拜见师叔,师父又是怎样将上门求学或寻衅的人一一送走,颜路如今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偏偏真切地记得那一夜,记得师兄在海边舞剑的一招一式,记得浓雾的微凉与那盏若隐若现的提灯,记得那夜说过的一字一句——大概是因为与师兄这般评议尊长的谈话,之前不曾有,之后也再没有过。念及此,颜路不由得心生愧疚,师父离世,师叔与师兄间的心结未解,十年间不曾谋面。却因两个孩子的去留,不得已请师叔出面救急说情。虽说就事论事还算圆满,但颜路心知,被最亲近的人欺瞒孤立,无异于在心头被捅上一刀。

一个人的眼界太高远,就会忽视身边的危险;一个人的心胸太辽阔,就会无意间伤害最亲近的人。

颜路步出藏书楼时,二十年前的谶言,仿佛透过浓雾与岁月,再一次于耳边响起。

不过,做师兄的,就理应照顾师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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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恶补《荀子》,发现秦时把荀子设为脾气古怪还是很有根据的,若在秦时的世界观中,《非十二子》篇一出荀子居然还活着,绝对是超一流的武功高手。说实话从荀子的弟子李斯、韩非、张苍的事迹来看,夫子您绝对是奇人,否则教不出这样三个徒弟。以及我对儒家三花的师尊已经粉得无可就要了,您是怎么因材施教,教出三个个性完全不同的君子,留下一个装修豪华、出手大方的小圣贤庄,还有一个荀夫子这样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