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君子不器(番外)cp:昌平君/嬴政

依旧是给高考小伙伴的贺文,第一人称,昌平君视角,暴露了挺多人在正文中的身份。因为农家线拖得太长,作者已弃疗,所以把各种私设都往外抛了。

华衮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吕不韦于赴蜀途中畏罪自尽。”我极力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年轻的君王也只略略点头,仿佛死掉的真的只是无足挂齿之人,而不是掌管秦国十年的国相,食邑十万的文信侯。

“昌平君辛苦了,还有一事,李卿以为,应耀卫缭为国尉,留其效力,君以为如何?”

“李卿?”我微微皱眉,一时间不知所指何人。

“客卿李斯,”

我点点头,李斯本是吕不韦的舍人,受吕不韦举荐为长史,又因那篇文采卓然的《谏逐客书》耀升客卿。如今吕不韦倒台,此人却越发受君王赏识,想来有不凡之处。

“卫先生善兵,王翦将军对其评价颇高,蒙恬将军甘愿为其牵马驾车,臣以为,若当真能以国尉之名将其留住,实应如此。”我回道。

“既然如此,劳烦爱卿与李卿同往蒙府走一趟,替我告知卫先生,三日后,我将依礼拜其为我大秦国尉,望其能为我大秦造一支劲旅。”

“臣遵旨。”

李斯低眉顺眼地站在殿外候着,他向我深施一礼:“恭贺公子平步青云。”

我冷冷一笑,又想起那小小的孩童瞪着大大的眼睛,在我面前惊恐地尖叫、挣扎,然后归于死寂,鲜血漫过来,我没有躲,任由猩红染上我的华履。我一直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两个死不瞑目的孩童的模样,却从未因此而做噩梦。高官厚禄之下,从来就没有青云,只有鲜血。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李斯提醒我,那个叫卫缭的人是个疯子,但我没想到他疯得如此厉害。

“你不怕我把你说的话告知陛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笑了:“你好像还不知道我都做过什么,我说服冯亭把上党献给赵国,让农家出神农令绞杀了白起,帮吕不韦害死秦孝文王,建立了罗网。秦王从来只能听到我想让他听到的话。”

“你想做什么?”我从心底感到恐惧,因为我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话,即使这些话听起来有多么无稽。

“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两个师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倾慕,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理念。他们学成后各自拼搏,然后敌对,敌对了很多年。”他叹息:“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太强大,太了解对方,只要与对方为敌,就永远分不出胜负。他们的敌对毫无意义,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因此,他们决定换一种方式来验证,谁的理念更好一点。这种验证的方式,类似于下棋。”

“你不能把人当棋子,我不会做你的棋子。”

“别说得太绝对。”他笑:“你当然会做我的棋子,我会把农家作为你的势力,我们不妨走着瞧。”

 

【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

李斯越来越受君王的倚重,他被拔为廷尉,他的师兄韩非,也被君王越来越多的提及。最终,韩非来到秦国,死于云阳,李斯赶到时,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对李斯说:“我以为终有一天我们能像师伯和师父一样……”

他们的师伯曾是齐相,后来接任了儒家掌门,在小圣贤庄中教书育人;他们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荀夫子,曾仕于赵、楚,楚春申君逝后,亦归隐于小圣贤庄著书。

从前有两个师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倾慕,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理念。他们学成后各自拼搏,然后敌对,敌对了很多年……但最后的最后他们退隐在同一个地方安然相伴。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这样美好的结局。

世人皆言,李斯因妒害死韩非,这是个当事人不能否认的谎言,这是个局外人乐于相信的谎言。

可悲可笑,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留千古。

 

【燕太子丹者,故尝质於赵,而秦王政生於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角生,乃许耳。’ 丹乃仰天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

卫缭不辞而别,秦王令罗网秘密搜捕他,当然一无所获。

我始终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也许我真的是他手中的棋子。我手中也有越来越多作为棋子的人,他们自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根本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颗叛将的人头,一片肥沃的土地,一柄锋利的匕首,一位顶尖的刺客。

秦将樊於期有一位挚友,是最受秦王喜爱的琴师旷修。

同样欣赏旷修的还有燕太子丹,他本是秦王年少质于赵时的旧友,而如今二人地位别如云泥。

燕太子丹还是墨家的一个头领,墨家极力保证他的安全,并试图将他救回燕国。

我荐樊於期攻赵,他的对手是刚刚领边军南下的名将李牧。

樊於期兵败李牧,被下狱,旷修从狱中将他救出,将他与燕太子丹一同送出咸阳,并将琴谱高山流水托付给墨家头领荆轲,让他交给另一位琴师高渐离。

他们在旷修行刑那日大闹法场,奏了一曲,然后突围而去。

荆轲的恋人名丽姬,是齐国佳人,我稍稍提点,齐国便将这位美人送到了咸阳,被秦王纳入宫闱。

那位美人生下了个不足月的男孩,却健壮活泼,深受秦王喜爱。

 

【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

得到我想要的全部后,我通过农家联系了燕太子丹,为他谋划刺秦救国。

他终于扳倒了拦路的六指黑侠,继任了墨家首领。

他需要时间,需要盟友,而他有一个朋友是想要夺回赵王之位的赵公子嘉。

他们合谋,任由名将李牧受诬而死,赵王迁被虏,邯郸沦陷。

赵公子嘉带着赵国最后的力量于代地自立为代王,末日狂欢般醉生梦死。

秦王以征服者的身份来到昔日为质的邯郸,他将昔日母家周围的所有赵人聚起来,想要将他们尽数坑杀。

阻止秦王的人叫盖聂,他左手拿着至宝和氏璧,右手持一柄拼杀多日的钝剑。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摇摇欲坠,却被为苍生的责任感支撑着。他用那柄钝剑打败了昔日秦国的第一剑客。

“从此,你就是秦国的第一剑客了。”秦王得到了和氏璧,又得到了一位一流剑客,挥手给那些赵人松开了绑绳。

盖聂如释重负,他不会知道,这些赵人中的大多数,还是逃不过同样的命运。

秦王想做的事,不会为任何人所动摇。

 

【赵有好女名阿房,秦王爱甚,欲立为后,诸臣以其为赵女,不当立,秦王弗听。阿房闻此,自刺而亡,秦王哀,起宫殿名阿房以记。】

赵人的俘虏中有一位医官,名夏无且,曾与年少的秦王比邻而居,他的妹妹对年少的秦王十分友善。

而那个友善的女子早已嫁为人妇,然后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女儿名阿房。

她令秦王爱上他,甚至欲立她为后,然后毫不犹豫地大臣的反对声中自刎而死。

我是赵女。那个女孩如此说,死得那样骄傲,那样决然。

她是一个间谍,一枚棋子,也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能令人为之抱憾终生。

这世上有多少可爱的女孩,被这样当成棋子牺牲掉?

我拒绝想下去,一个好棋手不会为死掉的棋子惋惜。

 

【郭开返邯郸,途遇盗,盗束其于树,以刀割之,怒言曰‘为李将军仇’,割数百,空余骨。】

“你让我帮你杀掉郭开。”我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有如白雪压青松,少年坚韧、冷冽而清醒。

“是的,我请您告诉我郭开的路线,然后在战斗开始后让大秦的兵士尽快撤离。”

“我为什么要帮你?”

“杀死郭开是您的任务,我只是在恳求您将这个任务让给我。”少年咬唇:“他害死了我的亲人,我有权力向他报仇,如果您肯帮我,我们的损失都会小一些。”

“既然你是李牧的亲人,你就该被流放到关内去,而不是站在这跟我讲条件。”少年的眼神太过清澈,清澈得令我生厌。

“我距您只有五步。”艳红色的枝纹漫上少年的左手:“我想得到您的帮助,这对您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仅此而已。”

我残忍地笑了:“你想报仇,你想得到平静。不,你的仇人不止是郭开,你知道谁游说了郭开吗?王敖。你知道谁派出了王敖吗?”

“您。”少年的眼睛迅速漫上了水汽,他的声音在抖,却十分肯定。

我惊讶了:“你知道我是你的仇人,却来向我求助?”

“是的,”少年的声音空洞:“我还知道您说服了燕太子丹,燕太子丹说服了公子嘉,放弃邯郸,放弃赵人,去为一次希望渺茫的刺杀争取时间。害死我祖父的有听信谗言的赵王迁,有见死不救的公子嘉,有贪图富贵的郭开,有燕太子丹,有您,有王敖,还有秦王。”

我笑了:“没错,你该憎恨全天下,你祖父死,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这世间是不许好人活着的。你杀一个郭开毫无意义,或者说,你只想自欺欺人?”

“不,”那少年的目光依然澄澈:“您说得对,杀死郭开不能让我得到平静,杀死您也一样。可郭开的死能让赵人平静,我答应过祖父,要像他一样尽力保护赵人,赵国已经不在了,没必要让赵人再白白死去,秦人也一样,所以我来请求您帮助我,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们对我而言,命如蝼蚁。”我冷冷道。

我还是帮了那个少年,他看穿了我的计划,我本该杀了他,但我终究没有。

就让这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这个污浊的世界吧,看穿一切又能怎样,棋盘上的棋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动着,六国覆灭的丧钟,不急不徐地哀鸣。

 

【二十一年,新郑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反秦的人结成同盟,他们谋划刺秦,然后失败。我们理所当然的发兵攻燕,我又怂恿赵公子嘉写信给燕王喜,杀燕太子丹求和,在种种丑恶的勾当下,反秦同盟分崩瓦解。

不难看出,大秦一统天下的趋势,已无法阻挡。

然而秦王开始削弱我的权柄,新郑叛乱,我被派去平乱,纵有千般理由,我也能感觉到,秦王已不再那么信任我了。

我冷笑,然后见了项燕,见了卫庄。

【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我被立为楚王后,曾收到过嬴政的一封书信,和当年我送给吕不韦那封很相似。

君何功于秦?

君何亲于秦?

明行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游说诸侯;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胁韩弱魏,破赵夷燕。与王缔姻亲,为王长子之舅父。

我如此信任你,你为何叛我?

你如此信任我,为何削我权柄,弱我亲族?

嬴政,我恨你不曾疑我。

 

我最终选择作为楚王自刎殉国,我可以不用死,但我情愿如此死去。

回想一生,竟唯憾未见秦王一扫六合,君临天下。

我仿佛又见当年,二十二岁的秦王着冠带剑,赐我华衮;我宣誓效忠于他,为他除去眼前的一切障碍,助他一统天下。

兰芝当道,为之奈何。

自当为君,挥剑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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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重要的私设一个是二师公的某一身份是李牧的孙子李左车,这个在正文其实暗示了很多次,当然二师公还有另一个跟苍龙七宿有关的身份。另一个私设是纵横的师伯是尉缭,同时尉缭还是罗网的创始人。赵女阿房是根据阿房宫的传说,私设是夏无且的侄女。其他的都是历史事件,当然昌平君的心理还是私设。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二)

贴吧的小伙伴今天高考,更文以资鼓励(因为正赶上这章比较虐,所以考完再来看吧)。祝高考的同好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前文在此: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中)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下)

 

【师哥,自扶苏拜访小圣贤庄“以剑论道”过后,罗网便开始详查这位儒家颜二当家的身世。你猜,他们查到了什么?】

【无论查到了什么,都不会有罗网想要的答案。】

【不错,正如师哥所料。颜路的父亲出身四大儒学世族中的颜氏一族,其父母早亡,故由族亲长养,亦在族学中修业。成人后外出游学时与一位赵女相慕,两人遂结百年之好,定居代地。数年后,不幸路遇匈奴劫掠,夫妻双双遇难,只留下颜路这么一个七岁的孤子。颜路的族伯,也就是赵将颜聚得知此事后,将颜路从代地接回邯郸抚养。但仅过了数月,颜路又被从邯郸送往桑海,拜入小圣贤庄修业。三年后,颜路方被儒家掌门端木敬德选为嫡传弟子,又七年,赵灭,彼时颜路已去赵赴齐多年,且作为儒家嫡传弟子有小圣贤庄的庇护,故始终未因颜聚仕赵为将而遭受牵连。】

【这份履历,不免太过工整详尽,可呈现的信息又都太过平常。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帝国所看重的,只是那柄含光剑。】

【不错,颜路的过往,如同一张已然完整的拼图摆在罗网面前。含光剑的来历,恰是罗网手中持有的,一块重要却无从安放的碎片。若要找出此中关键,解开含光剑上的谜团,就必须将所有已知的信息弃置,从含光这一点线索出发,重新构建整个拼图。】

【……所以,颜二先生有意将含光暴露给罗网,是为了拖住罗网的注意力。】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哼,罗网就是有再大的神通,它在儒家投入的精力,也总会有一个限度。而颜路所做的,就是把罗网对小圣贤庄的探寻尽可能引到他一人身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看来,这小圣贤庄所隐藏的秘密,只怕还不止一个呢。】

 

“你可以走了,下一个……这是什么?!天子诏令你也敢违抗,私藏禁书,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押到那边去!”小圣贤庄外,帝国对将要离庄的儒家弟子一一搜身检查,众弟子虽有怨言,但碍于明晃晃的刀枪剑戟,也不得不忍辱照做。这一搜查,倒是有大半弟子身藏禁书——也是难怪,小圣贤庄的诸弟子多是年少入门,与圣贤书相伴数载寒暑,日日诵读抄写时虽不觉如何亲切,猛然得知这些书将会被收去焚毁就此失传,难免起不舍之情。

眼见搜查完毕,一直沉默在旁的伏念上前一步施礼道:“李相国,赵府令,念在这些孩童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还请给他们一个机会。若要加责,请责在下教导无方。”

“教导无方,”李斯冷道:“小小孩童,在我大秦军威下犹敢犯禁,一个个胆气倒不小。”

“子曰,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小小的孩童仰头答道,浑然不知此刻性命攸关。

伏念的手已按上太阿的剑柄。

太阿乃威道之剑,昔日楚王曾以太阿灭晋国三军。如今此剑在儒家掌门手中,又能发出几分威势?

“哈——伏掌门言重了。”赵高仰天一笑,笑声中渗着十分的阴寒诡异:“帝国很希望这些孩童都能成为大秦的栋梁之才,而不是因一时糊涂就白白断送性命。这为他们改弦更张之事,自然还是交由伏掌门最为合适。李相国,您说呢?”

李斯面色阴沉:“伏掌门,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他们再从小圣贤庄出来时仍私藏禁书,律法无情,伏掌门也不再开口了。”

“伏念谢过。”

赵高一扬手,秦兵给那些押在一起的儒家弟子让开一条通路,诸弟子鱼贯入庄,庄门在其后缓缓合拢。

 

第二日搜查时,果然再无私藏之事。日薄西山,一辆车驾子庄中驶出,众军士皆要上前拦阻,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喝令:“站住。”

鬼是神差一般,秦兵们个个闻声止步,再无一个上前。只见车帘一起,荀夫子傲然而出:“车可以随便搜,要搜我,让李斯亲自动手。”

李斯苦叹:“师尊您真要这样为难我?”

荀子扬扬眉:“李相国何苦效仿那些俗儒庸士,在乎那些迂腐无用的浮名?你我早无师徒之份,李相国既已认定法家,就莫要违心。”

李斯又叹:“师尊当真如此绝情?”

“十五年前我就告诉过你,要我重认你做弟子,除非是你死的那天;你活一日,你我间一日恩义两绝。”荀子袖手而立,道:“来吧。”

李斯微一闭眼,而后上前一步施礼道:“荀卿,得罪了。”

马车悠悠,终是驶进那如血般的残阳中去了。

 

伏念在挑灯巡夜。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小圣贤庄中稚子众多,总有些胆大的夜里不睡出来游逛,或是被噩梦魇住惶恐无措,又或是想些无解的心事睡不着——总有些人在夜里也不得宁静。

今夜的小圣贤庄却是宁静的,伏念查过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偌大的小圣贤庄内确实只剩他一个人了。

庄外有秦兵团团围着,也许几千,也许几万,也许几十万。但那无所谓,伏念无心去想。他只感到愉悦和解脱,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秦兵灭齐,天下为一的那天就知道;从接任儒家掌门,执掌小圣贤庄的那天就知道;甚至是从他父亲死谏朝堂,他被师尊抱入小圣贤庄的第一天就知道。在这一天到来前,他做完了儒家掌门该做的事,送走了小圣贤庄中所有的人。庄中也许还藏有那件传说中和苍龙七宿有关的宝藏,又或许苍龙七宿都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些伏念都不再想了。

他只是走到海滩上,将提灯放在一旁,躺下来枕着双臂,静静地看那漫天星芒。

 

张良醒来时天色尚早,他只觉一夜好眠神清气爽,连日来的有劳疲惫一扫而空。

“不知二师兄怎样了,墨家和流沙诸人又可曾脱险”,这心念一起,张良便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换上一旁备好的衣物,信步出门。没走几步,就遇到给他开门的小童晨起洒扫庭院。小童见他连忙问安:“师叔祖睡得可好?早膳还未做好,师叔祖可要些糕饼解饥?”

这一提,张良只觉饥饿难忍,谢道:“承蒙照顾,若有些热茶更好。”

小童笑道:“师叔祖不必客气。”去不多时,就带了一壶热茶,一食盒糕饼,道:“这几日大家都忙着各寻去处,无心顾及吃食,师叔祖您且将就着用些。”

张良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不妥之处:“书院出了什么事吗?”

“师叔祖一连睡了三天,所以您还不知道。您来的第二天,皇帝就下旨焚诗书、禁私学,限期一月,所有的书院都必须交出藏书,遣散弟子。若有违令的,或知情不报的,就都要杀头!”

“我睡了三天?!”张良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香甜的糕点犹如铁糨糊住舌喉,让他呼吸不畅:“你去找颛孙师兄来,快去!”

小童被张良的反应骇了一跳,拔腿狂奔,不多时就把子张氏掌门颛孙冲带了过来。

“颛孙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小圣贤庄怎么样了?”

颛孙冲一叹:“我受颜师弟之托留住你,药引是他给你下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墨家已被赵武安君的旧部山鬼接引去赵国,颜师弟自那日起尚无消息。始皇对儒家的忌惮已非一日两日,儒家各系间也早暗通幽渠,都以为当避其锋芒。故我已决定关闭芦衣书院,遣散弟子,退隐深山。”

张良沉默少顷,道:“良只请颛孙师兄给良一匹快马,我要回小圣贤庄。”

颛孙冲摇头:“李斯逼小圣贤庄为天下表率,今日天一亮,小圣贤庄便由帝国接管,你现在回去岂非自投死路?子房,事已至此,莫负了你两位师兄的心意。”

张良一叹:“颛孙师兄有所不知,昔日在韩我已悔过一次,如今实在不愿再悔一次了。”

 

一队队秦兵踏入小圣贤庄时,多是带着十分的敬意。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景色。伏念身着祭祀时的礼服,一一讲解小圣贤庄中的亭台楼阁,各色礼器,仿佛面对的众秦兵是一群初入儒门的学子。兵士们也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搬动器物的动作也不由得谨慎几分。

不觉间已过了半日,伏念最后来到藏书阁前,未及开口,李斯先问:“伏掌门,藏书阁顶楼乃儒家掌门清修之地,前代掌门可曾在那里留下过什么物件?伏掌门想来不知那是禁物,还望你今日能主动交给帝国。”

伏念一怔,心道那藏书阁顶楼何时成了历代掌门的清修之地?如今也不愿再多费唇舌,只道:“先师一生端仁,并无私藏,如何会有禁物?想是小人编造的谣言。况且先师唯一的著作已在十五年前藏书阁大火中和原来的顶楼一起焚尽,念对此一向深以为憾。”

李斯默然,赵高却嘴角一挑:“既是如此,请伏掌门入楼吧。”

伏念举步而入,赵高将手一挥,便有两个隐在人群中的大力士抢步而出,将门扉阖了个严实,又用铁条钉死,泼上几桶火油。

“请李相国点火。”赵高仍笑着,笑得人不寒而栗。

李斯看着手中的火绒一时怔愣。

“李相国,现在又何必后悔呢?”

“这楼中不知有几多孤本……”李斯无力叹道。

“不师今而师古,国之大害,李相国何必为之惋惜。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大秦江山,既寿永昌。”

李斯再叹,一颗火星自他指尖迸起,数十支火箭射向藏书楼。火焰窜起,将那华美楼阁吞噬成狰狞模样。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焦臭味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地在动,犹如有沉睡的巨龙从地底缓缓苏醒,秦兵们个个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神迹。“青龙,是青龙!”焚烧后的藏书阁上隐隐现出宛如一条从地底飞升的巨龙,藏书阁的顶楼恰似巨龙的龙头。一只青铜匣,被那巨龙从口中喷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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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农家线真的拖得太长了,苍龙七宿一直吊胃口,实在等不起了,就私设了。不知这一部完结前三花还能不能出场,本来担心那个很虐的片头现在也被拖得无所谓了。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二)

前文在此: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上)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中)

 

“儒家伏念,恭迎李相国,赵府令。”

“赵高见过伏念先生,却不知伏念先生的两位师弟,颜路先生与张良先生身在何处?”

“为恭迎圣驾,子房前往陈地与子张氏同门探讨礼制,被留请讲学未归。子路出庄祭祖,亦不及回返。”伏念语气平平,不卑不亢。

“看来,我和李相国来得还真不巧。只是不知颜二先生到何处去祭祀先祖,鲁地?还是邯郸?”赵高玩味道。

“中车府令说笑了,颜师弟所去乃房陵。”伏念不为所动,漠然答道。

“房陵,哈,”赵高仰天一笑:“颜先生此举,还真是君子坦荡!”

“伏掌门,我与中车府令前来,实有要事。”李斯皱眉:“陛下有诏,小圣贤庄门人听令!”

言罢,李斯一拜手,便有侍从呈上诏书,小圣贤庄弟子皆跪地听诏。李斯将焚书禁学令宣读完毕,小圣贤庄中年龄稍长的弟子都面带忧色,虽碍着平日修习的儒家礼法不敢私自交接,也齐齐看向掌门,盼着能从掌门师尊的神色中寻得一丝端倪。

伏念面沉似水,无波无澜,只应道:“儒家谨遵陛下诏令。”起身,正衣,接诏。而后李斯又道:“斯欲登门拜会恩师。恩师今日,想必愿见我一面了。”

“荀师叔是余的长辈,已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今日愿不愿见相国大人,也还要全凭他老人家定夺。相国大人和中车府令不妨入正堂稍候。”伏念微微侧身,将李斯一行让入小圣贤庄。

至正堂分宾主落座,不多时,一白衣小童来到堂前回报:“师祖说,乡野小民,与大秦国相无干无识,正所谓‘风马牛不相及’。前方已是末路,还请相国大人穷途知返。”

李斯长叹:“师尊何以如此绝情!”叹罢,将一卷《韩非子》交予小童:“劳烦再走一趟,将此物呈上,告师尊上蔡李斯求见。”

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报道:“师祖说,‘不见’!”

李斯面色阴寒,冷笑道:“我这还有一封陛下给荀卿的任命书,斯身为令官,怕是由不得荀卿不见!”

伏念闻言拧眉,却也只摆手让小童去传话。少顷,小童回来一脸正色地背道:“荀师祖说,他一生时殊命歹,仕赵赵败,仕楚楚亡。如今年逾致仕,残躯老迈,不堪驱使。始皇既已有金陛垫脚,又何苦来这烂泥塘中捞一只老鳖呢?”

李斯气急反笑:“好、好、好,我倒看这烂泥塘还能藏污纳垢几时!伏掌门,小圣贤庄乃天下儒宗,这焚书禁学之事,也该为天下做个表率。我给你三日时间,遣散门下弟子,整收庄内书籍。三日后,小圣贤庄由帝国全权接管。庄中产业,清查后折为现银,由帝国补偿;庄中典籍,登记造册送往州府,归帝国保管。至于儒家三位当家人,陛下已下征令,辟三位为博士,即日起身前往咸阳赴任,如有意延误时日,按‘大不敬’论罪。伏掌门,我说的,你可都听清楚了?”

伏念起身一拜:“李相国的话,伏念都听清楚了。只是两位师弟皆外出未归,可否宽限数日,让我师兄弟三人能结伴赴任。此去咸阳山高路远,三人成众也好有个照应。”

赵高笑道:“伏掌门多虑了,这征辟令已然发往大秦治下的各州各府,始皇陛下亲自点选的良才,哪位郡吏胆敢轻慢。无论令师弟身在何处,都必有人一路好生护送到皇城赴任。倒是伏掌门您这里家大业大,一个人操持,还得抓紧时间,多多辛苦才是。”

伏念心头一苦,知这名为征辟,实则通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道:“赵府令思虑周全,念代二位师弟在此谢过。”

赵高一挑眉:“这全是陛下天恩浩荡,赵高人微言轻,又岂敢妄自居功呢。”

“伏掌门既已明白了,我们也就不必再多留了。告辞!”李斯起身,带头出了小圣贤庄,见庄门一闭,便吩咐道:“桑海守军听令!按计划严守小圣贤庄,庄中人如有欲潜逃者,务必一个不漏,统统拘来!赵府令,你的人——”

赵高一揖:“庄内庄外皆布置好了,请李相国放心。”

李斯点头,回望兵甲林立中的小圣贤庄,终有那么一丝怅然,勾勾缠缠地蔓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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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送客归来,荀子已到了正堂,诸弟子都端端正正地在堂下跪坐着,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念向师叔请安。”伏念施礼,见荀子点头,方入座,向堂下跪坐的诸弟子道:“始皇陛下有诏,焚诗书,禁私学,欲习法令者,必以吏为师。三日内,你们收拾行装,到账房支取路费,自行归家。如欲投往哪位前辈门下,来正堂找我,我会为你们写信引荐。”伏念只觉得自己的嗓子越来越干涩,吐出的话语,仿佛道道利刃划破血肉:“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们都仿佛石化一般,没人说话,没人动作,只能听得见一声声压抑而粗重的呼吸。良久,只听一声沙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我不走!”

诸人悚然回首,竟是平日最为勤苦稳重的子聪,他双手关节已然掐得青白,面上混杂着痛苦与决然的神色:“禀告师尊,余父母兄妹,皆因秦王征伐而死。若非幸遇掌门师尊,余早已不在人世。除小圣贤庄外,余早已无处可归。苟活多年,今日情愿与庄俱亡,也好复见家人于地下!”

“我不走!”“我也不走!”“我的亲人也都被秦兵杀了!”“夫子云,生与义不可得兼,当舍生而取义!”如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朝喷薄,庭堂中霎时间人声鼎沸。面对一张张尚存稚气,却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伏念一时竟觉得阵阵眩晕。十年征战,大秦的铁蹄踏碎了旧日山河。小圣贤庄中有多少六国贵胄送来避祸的子弟?有多少是儒家前辈外出游学中救回的饥寒交迫的孤儿?有多少人的父兄死战殉国?有多少人的弟妹在战火烧灼过的焦土上活活饿死?室外日光正好,鸥鸟欢愉,锦鳞悠游,铜铃在檐下随风起舞。战火、仇恨、诗书、礼义,一切的一切搅合成荒谬的色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庸儒!迂腐!”荀子低沉、威严,包含怒气的声音如一把重剑劈下:“圣人之言,你们就只学得了一个‘舍生取义’吗!师长面前,如禽畜般吵嚷,这该是儒家弟子所为吗!”

众弟子如遭雷击,谁也不曾想这平日如老顽童般乖僻任性的长辈,竟也有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威势。一时间四方俱静,众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再出。

“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随我去兰陵。都按掌门说的去收拾东西,快去!”荀子扫视庭堂,众弟子唯唯,皆依礼辞出。最终堂上只剩荀、伏二人,荀况忽而一叹,向伏念道:“子坚,随我出去走走。”

伏念俯身施礼:“唯。”

走出正堂,转入竹林,风声摇曳,日影斑驳。荀况右手持一卷书简,一下下敲在左手上,忽道:“韩非年少时,曾给我师兄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心地慈悲的善人,每次外出遇到被猎人打伤的猛兽,都会想尽办法将它们带回家中疗伤。他为这些猛兽打造了一座坚固舒适的牢笼,用肥美的肉脯将猛兽们养得结实健壮,每天弹奏悠扬的礼乐给猛兽们听。久而久之,猛兽们伤好了,可牢笼唯一的钥匙却掌握在这日日照料它们,与它们同食同住的善人手中。故事讲完后,韩非问我师兄,故事里的善人,是爱怜野兽,还是爱怜打伤野兽的猎人呢?”

“师父……怎么答?”伏念迟疑地问。

“我不知道。”荀况扬扬眉:“但小圣贤庄,不过是做牢笼罢了。”

伏念垂眸:“师叔这是觉得,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被关在里面吗?”

“你错了,师兄他从没想把我关在里面。”荀况的语气中满是自嘲的酸楚:“我恨他,是因为他本该自由自在地呆在外面。”

伏念沉默良久,方道:“师尊不悔,亦不曾怪您。”

“他不怪我,我就不能怨他?”荀况挑眉,语气却已软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师兄曾是个多么洒脱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我……”

“师尊不想您怨他,更不希望……您这般怨自己。”伏念苦叹,他突然明白了师叔多年来骨鲠在喉的苦痛。

【你所崇拜、追逐、爱慕着的那个霸气随性的人啊,恰恰是因你而毁掉了。】

“罢了,人死万般皆休,哪还有那么多想不想、愿不愿的事。”荀况摇头:“我这一生欠师兄再多,也比不上他如今已欠我十年。”

伏念心头一酸,若计以年齿,师尊去得实不算早,可对于被留下来的人,又怎能不恨这天不假年。

 

说话间已到了荀况平日所居的竹舍,荀况推门,对伏念道:“进来,坐。”

“唯。”

两人进屋落座,烧水沏茶,荀况又道:“我初至小圣贤庄,已是三十年前。我带的那两个小子只有十余岁,都还没束发,你尚是襁褓中的婴孩。就因为给你起名为念,我和他生了好多天的气。不过如今看来,伏念这个名字,也还是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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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CP实际是师尊和荀子,自古师兄弟多CP。秦时农家副本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通关,不见三位师公完全没灵感。

另外前段时间遇到盗文的事件,在此声明一下,本文只发在lofter、百度秦时明月吧和良颜吧。既没有在其他地方发文,也没有授权他人转载。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一)

好久没更真是抱歉,我知道大家把前文都忘了所以做个链接:

系列的开头:君子不器(一)

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上)(中)(下)(尾声)

猝不及防的最后一眼

最相关的前文:仅仅,只漏算了一步(上)(中)(下)(尾声)

名为小圣贤庄的废墟(上)

 

【阴阳家的人都去了山谷,你与李斯之间不过五步,为什么?】

【始皇陛下从不改变成命,杀戮阻止不了注定的结局,小圣贤庄已逝,没有比李相国更合适的送葬人。】

【没有比李斯更合适的人?你觉得李斯还可能感念儒家旧时的知遇恩情,对昔日同门网开一面?颜路,你还真是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恩怨情仇,相伴而生,本就是分不清的……路以为,人性本善,自古而今,何曾有全无情义之人。】

【可那李斯的师尊荀况,却主张人性本恶;他的同门韩非,更是公然宣称“人性本恶,其善伪也”!子路这般以己度人,却未免太过天真。】

【师叔所言人性本恶,意指人的一生,便是由恶向善,由人向圣贤的修行。至于韩非子,若非当年顾惜旧谊起一念之仁,李相国早成冢中枯骨,何来今日一展宏图,封卿拜相。】

【既然如此,桑海之滨,我便不妨拭目以待。】

 

夕阳沉海,夜凉渐起,碧茶笼烟,青简凝露。

“典籍装载完毕,我将随玄武同去鲁地。秦军对公输家在岸边布置的巨弩太过信重,以至于海中少有人力巡查。玄武来去多日,从未被兵士发觉,子坚大可不必忧心我的安危。”孔鲋宽慰道。

伏念叹道:“秦王将灭先贤书典,师兄挺身存护,其危矣哉!”

孔鲋一笑:“吾为无用之学,做无心之事,知吾者唯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

伏念摇头:“天罗地网,无孔不入。念之所忧,更有一事,若罗网当真在小圣贤庄中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就罢了,若不曾找到,圣人故里必是下一个目标。师兄身任孔氏族长,只怕难避此无妄之祸。”

孔鲋道:“无妄者,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又何避之。且子坚,你真相信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拥有倾覆天下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握着众生的命运?”

伏念叹道:“我不信,可秦王宁信其有。师兄,这便是问题的所在,帝国认定有这样一件东西在儒家,而儒家决不可能把这样一件东西拱手献出。可事实上,这件东西根本不存在。”

孔鲋沉吟道:“这件东西若不存在,有关这件东西以及这件东西在儒家的传言又从何而起?子坚,你对这传言,也全无头绪?”

伏念一怔:“近日藏书阁屡遭潜入,联系到李斯被逐出师门时那场大火,我想,至少李斯认为,东西在藏书阁。可藏书阁非机密之地,儒家入室弟子皆可畅行,若确有这么一件异乎寻常的东西,又怎能数十年间无人察觉?”

“藏书阁顶楼,”孔鲋提道:“记得我在小圣贤庄求学时,荀师叔总约端木师叔到藏书阁顶楼下棋,若有谁在藏书阁顶楼扰了荀师叔的兴致,就算当面无事,过后也少不了被重重为难一番。故那里虽非明文规定的禁地,也少有人敢去逗留。”

伏念苦笑:“如此说来,李斯也是这样猜的,当年藏书阁大火,起火之处就在顶楼,那里并无珍宝古籍,却收着师父数十年间写成的书稿。待火灭后,原来的顶楼尽化灰烬,师父亦叹此乃天命使然不必再写。可惜师尊一生学识精深,广闻博见,最终竟无一字传世。每每想起此事,实在令我憾恨不已!”

孔鲋沉默多时,方道:“李斯若十五年前便着意此事,子坚,你觉得荀师叔对此传闻的来龙去脉,又知道多少?”

伏念长叹:“不止李斯,据子房所言,韩非子亦论及过此事。有关这件东西和这件东西的传闻,荀师叔就算不知道全部,也一定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可师叔却不会说予我的,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荀师叔一向嗤之以鼻。”

孔鲋摇头:“子曰‘敬鬼神而远之’,鬼神之事,未必全是虚妄之说。况且此事若与那‘苍龙七宿’有关,就更非‘怪力乱神’所能蔽之。这其中利害交错,牵连极广。子坚,你该去和荀师叔谈谈。”

“太迟了,”伏念淡然一笑:“师兄,事到如今,还有意义吗?”

“总是有的,”孔鲋叹道:“荀师叔所处之世,七雄尚在,不比如今天下为一,子坚,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我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师叔,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伏念苦笑,将新成的书简递给孔鲋,起身一拜:“子坚无能,有负家师先贤之望,日后孟氏一系,还劳师兄多加照拂。”

孔鲋双手接过书简,叹问道:“给子路?”

伏念略一点头:“小圣贤庄一去,儒家七系各安一方,或能来日方长。至于子房,他另有天地,如今儒家已无力护他更多,儒家三当家的名号是去是留,也全凭他自己思量吧。”

孔鲋点了点头,想说得太多,又觉得都是微末之事何必开口。最终也只是叹道:“无论如何,勿往咸阳。”

伏念应道:“念明白。”

“保重。”

“谨记。”

海雾更重了。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这是陈地。”张良被鹦歌带着一路疾飞,直到看到“芦衣书院”四字,才知经历这一日一夜的斗转,竟是到了子张氏之儒的门下。

“颜先生让我将你送到此处,再将这锦囊交给你。”鹦歌递过一个青竹色的锦囊:“既以践约,就此告辞。”言毕,不待张良应答,身形一闪,已于街巷中失了踪影。

张良细细端详这留下的锦囊,确定出于自家二师兄之手,方才拆开。囊中乘着一枚路引,一张薄帛,帛上是子张氏掌门人颛孙冲邀张良前往芦衣书院讲学的邀约,落款于数日之前。小圣贤庄与颜氏双方和子张氏旧日都有些不快,求得子张氏一系相助,也并非易事。张良心头一暖,知是颜路的体贴,将锦囊贴身藏好,举步至芦衣书院前叩门。

“儒家张良,求见颛孙师兄。”

“三师公请,掌门师公已恭候多时了。”

 

“孔鲋先生已乘玄武前往鲁地,墨家弟子亦陆续从桑海北上,诸位侠士还请宽心。”阿夜告道。山鬼与墨家颇为顺遂,在大梁换过路引后,一路关卡都过得无惊无险。

“张三师叔已到子张氏的芦衣书院,颜二师叔托师尊将张三师叔在那里留上几日,待桑海事毕,再与诸位会合。”陈馀道。张耳已在大梁与众人分别,如今从魏地出来的车队全由陈馀照看。

众人点头,心知儒家之事,这般袖手旁观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们这等外人尚于心不安。又况且那是张良的受业师门,若不想办法将他强行留住,只怕明知是圈套,也要跳得义无反顾。

“我却不知儒家和墨家几时如此交好,连玄武都可以出借了。”卫庄扬眉,依旧自带三分嘲讽。

在座的墨家头领多少都有些难堪,虽说“儒墨自古不相往来”在反秦大业前早已是一句空话,但玄武出借这等大事,在座的墨家头领确实无一人知情。

“事实上,去借玄武的是我们山鬼的人,”阿夜挠挠头,解释道:“山鬼与墨家最近的交集实在不少,这还要从盗跖头领的嗜牙狱之行说起。我们山鬼有一位在嗜牙狱中当差的兄弟,恰被派去看守盗跖头领……”

“所以,舍命相救小跖的那位赵国兄弟,是山鬼的人!”高渐离也不由得一怔,自从嗜牙狱中出来后,盗跖对那位受他言语蒙蔽,牺牲性命的赵国士兵念念不忘,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那人的遗孤。高渐离等人本以为对方只是普通人也没有多过问,却不想从那时就与山鬼有了交集:“换命之恩,无以为报;山鬼之德,墨家谨记。”

“高侠士言重了,”阿夜一叹:“山鬼兄弟做出的选择,必是心甘情愿。盗跖头领甘冒被帝国发现的风险,百般找寻我兄弟的遗孤,只为确认他们平安无事。这等知恩图报的义举,足以证明我兄弟没有看错人。”

“山鬼竟渗入了嗜牙狱,还真不愧是七国间最擅长渗透的组织。”卫庄玩味道。

“卫大将军谬赞了,”阿夜苦笑:“当初山鬼入齐,本想依托齐国坚城与秦军死战以殉社稷,怎奈齐王胆怯竟将山河拱手。我们欲一死了之却心有憾恨,欲隐忍复仇可秦王狡诈,降兵一律打散编制远徙他乡。幸好颜先生广闻博见,推得嗜牙狱多年来看守松懈,物不尽用;秦王严刑重法,必看重此地。因嗜牙狱中机关变化复杂,旧日兵丁看守,一时间必难以弃用。因此买通秦国长吏,使山鬼得以隐身于嗜牙狱中。这些年来,年长的兄弟陆续退出行伍,获得合法的身份;一部分兄弟得以升迁调任,余下的兄弟则仍在嗜牙狱中监听帝国动向。”

“颜先生不出桑海便知天下,实在令人敬服。”盖聂叹道:“眼下还没有颜先生的消息吗?”

阿夜脸色一暗:“颜先生乘当年留在邯郸的机关白虎救出张良先生后,据帝国目击者称,机关白虎纵身跳下百丈高崖自爆。帝国派出影秘卫、道家、阴阳家等多方搜寻,皆是无果。颜先生吉人天启,想是无事。”

盖聂皱眉,终是无言。儒家正值多事之秋,绝不能给帝国留下半点把柄。百丈高崖自爆为尘,儒家的二当家看破世事,也未尝不会决绝如此。只是眼下这等不祥的揣测并无半点益处,众人也都心有灵犀的不说不想。

 

车驾鳞鳞,窗纸上渐渐透出了白光。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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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儒家持续掉线,赵国线又持续暴击,樊於期败李牧在前233年,昌平君反秦在前225年,秦时说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而且我真没想到秦时会把李牧写活了,个人觉得用李牧来突出民族仇恨大于家国仇恨是有点不舒服的,而且从目前的剧情看来就是把李将军当个工具人用,远没有按史实走,用他的死突出六国王室的昏庸荒唐来得好。说来自赵武灵王起,赵国的历史就是满纸的风流荒唐。

本文中“芦衣书院”取自孔子的弟子闵子骞芦衣顺母。子张氏之儒的掌门借的是子张的七世孙之名。

秦时居然把李牧放出来帮蒙恬了,还让不让我好好写文了😂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十)

仅仅,只漏算了一步(尾声)

“你现在仍在做杀手?”墨鸦追着转身就走的白凤一路返回营地,他本想引白凤出来单独谈谈,但白凤根本不想听他解释。

明明眼圈都红了——墨鸦耸耸肩,他也不是不理解,在这种冲击下,似乎也唯有愤怒才显得不那么失控。

“我的事你管不着!”白凤为自己找回声音后,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但他所能做的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前飞。

不能回头看他,不能听他的声音。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这熟悉的追逐只是虚无一梦。

“白凤!”眼见营地近了,墨鸦只得无奈地唤了一声。随着尖锐的鸦啼,墨鸦的身形拦在白凤面前:“我是真的回来了。”

白凤绷着脸不肯出声,身形微摇,便直直向下堕去。

墨鸦无奈,也只得随着堕下去。

迎面而来是鲨齿凌厉的剑气。

“你是笨蛋吗!”无视紧贴在脖颈上的剑锋,墨鸦气恼地瞪着白凤,这混小子竟蠢到用自己的身体往流沙之主的剑上撞。

 

【是你害死了他。】

【害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因为你,还不够强!】

白凤怔在那里,他知道“化鸦”是墨鸦的天赋,是用来保命和拼命的绝招,每次使用消耗巨大。因此当鲨齿向墨鸦扫去时,他完全乱了心神,仿佛又成了那个只有十四岁,弱小而无助的少年。

 

墨鸦抬手拍拍白凤的肩头,转身看向卫庄:“我知道我的出现实在令人生疑,但卫大人还不想现在就要我的命。”

“你确实是墨鸦。”卫庄收剑,用一贯睥睨的语气道:“一个人能死而复生,实在是很有趣的事。”

“的确很有趣,”墨鸦点头:“当初姬大将军投靠罗网,借助阴阳家的幻术,制造了一起阴兵劫道的军饷案,卫大人想来还记得。”

“自然记得,”卫庄冷哼一声:“你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姬无夜却全不领情。”

“将军自然不会在意我这等微末的小人物,倒霉的是,阴阳家的某个大人物,却偏偏对这件事很有兴趣,并通过罗网向将军索要一具尸体,一具夜幕中顶级轻功高手的尸体。”墨鸦摊手一笑:“所以,我在‘死后’,被灌下一种秘药,装进一口填满草药的棺材里,由罗网秘密送往咸阳。幸好我有位同伴在咸阳潜伏,她想方设法闯进了阴阳家的‘仓库’,把我的棺材偷了出来。”

“鹦歌姐!她……她还活着吗?”白凤忍不住开口问。

“她还活着,”墨鸦安抚地笑笑:“鹦歌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实在没法想象,她是怎么带着我的棺材,在阴阳家和秦兵的追杀下从咸阳一路逃到上党。危难之时,恰有儒家颜二先生相救,得以避居赵国。后来,颜先生联系到一位道家前辈,说有比较保靠的办法救醒我,只是要多耗些时间。因此,我就被送到东海中那位前辈隐居的岛上。”墨鸦一叹:“只是,那位道家前辈着实活得太久,他的时间概念,与我这等凡夫俗子全然不同。因而我一觉醒来,发现竟过了十年之久,这世上早已没了夜幕,没了韩国,全天下都属于那个自称始皇帝的人了。那种感觉,啧,还真是挺奇妙的。”

盖聂插言问:“阁下可知,那位隐居东海的道家前辈尊姓大名?”

“那位道家前辈名字有许多,道号的话,似乎是北冥子,常被呼为河上公。”墨鸦答道。

“北冥子,此人可是传说中的人物,道家前任掌门赤松子和现任掌门晓梦都是他的弟子。他成名都在百年之前,年龄更早该过了百岁,想不到这位前辈真的还活着。”班大师捻须慨叹。

墨鸦耸下肩笑道:“那位前辈的修为已到了几近餐风饮露,依我看,再活上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盖聂道:“若能找到北冥子前辈,天明身上的咒印,也就有解了,此间事了,我当想办法登岛拜见前辈。”

墨鸦摇头:“那位前辈隐居的孤岛附近暗礁林立,又兼布了道家阵法,船根本无法靠岸,要想进出,除非有御风之能。我出岛时,是被前辈一路拎出来的。不过,此时那位前辈也还未归岛,他的徒弟与同门约战,做师父的总要去看一眼。”

“太乙山观妙台天人之约,有趣。”卫庄玩味道。

“反正我醒来时,武功基本上废了,那位道家前辈给我两个选择,或留在岛上随他修道,或他帮我练会原来的武功,从此离岛再无瓜葛。比起成仙,我还是更喜欢杀手那一套,所以我醒来后又在岛上呆了一段时间,把以前的功夫练回来,然后就出来了。”墨鸦把玩着手中的墨羽:“卫大人估计想知道,颜先生和那位道家前辈为何会救我。可惜,我实在没什么悟性,那位道家前辈说的话我大多都听不懂。他说他在路上遇到一朵花,花干渴得几近枯死,他去掬一捧水来将花救活,他自前行,花自盛开,这便是道——如何,卫大人可是明白了?”

卫庄不屑地哼了一声,墨鸦又笑道:“那岛上还有一个人,据说曾是个将军,也是为阴阳家所害,被道家前辈救治后,命虽保住了,却变得只有当天的记忆,每天一觉醒来前尘尽忘。那位道家前辈还说此人得道了——这样的道还真不得为妙。幸好儒家那位颜先生说话明白多了。他说他救我先是因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追杀一个背着棺材的姑娘,随后则是因为我快要死了,而他做不到见死不救。这世上杀人的人已然太多,救人总不必要太多理由。”

“那么,你便是受颜先生所托,救人而来?”

“不,”墨鸦摇头:“知恩图报可不是杀手会有的品德,我只是在跟踪白凤那小子,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我。”说话间,一只谍翅飞来,墨鸦打了个呼哨,谍翅便落在他指尖。“我贿赂了你的鸟,”墨鸦转头对白凤说:“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死亡的味道没那么重了,它们也开始喜欢我了。”

白凤冷着脸将谍翅唤过去,他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问:“从千机楼开始?”

“是。”墨鸦简单应了一声,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看吧,你早就发现了,只是不肯信。

白凤扭头错开目光,怎么会肯信呢……他怎么,敢信呢。

“呃,所以,你真的是个人,不是一只鸟?”略有尴尬的气氛被盗跖一句话毁了个无影无踪,墨家诸人纷纷扶额,墨鸦却觉得有趣:“噢?你以为我不是个人而是只乌鸦?”

盗跖也发现哪里有些不太对,把人误当成鸟这种事似乎不大好说出口,尤其这个“人”还帮了他不止一次:“哈哈,我是想起在海悦小筑时,那个跟屁虫说有只乌鸦……”

墨鸦恶劣一笑:“那只乌鸦确实是我。”

“……(囧)。”

“有人来了,都闭嘴。”白凤回过头来脸若冰霜。

墨鸦摆手:“没事,是儒家人。”

“儒家人?敢问是儒家哪一系的义士?”高渐离问。

“呃,”墨鸦摊摊手:“我只知道其中有位叫陈馀的是儒家弟子,对了,还有一位是魏国成名已久的人物张耳。”

“是张、陈两位魏地名士。”盖聂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之情。

“据说张耳前辈曾是魏信陵君门下客,信陵君逝后,其继承信陵君遗风,门下宾客众多,魏地少年无不以与此君相交为荣。陈馀则是其中翘楚,深得张耳赏识,两人遂结为刎颈之友。魏灭后,秦王听闻张、陈二人在魏国的声名,甚为忌惮,竟下令以千金求之。二人被迫出逃,却不知何时入了儒家?”高渐离奇道。

盖聂解释道:“儒家除七系外,另有孔孟曾颜四位圣人之后组成的四大儒学世家。这四姓族长在儒门中地位超然,与七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孔夫子的六世孙孔穿,就是上任儒家掌门和荀夫子的授业恩师。其子孔谦则入魏为相,促成魏赵联合。怎奈其在魏为相九月,一再表陈治国大计,魏安釐王均不见用。乃叹曰‘言不用,居官食禄,是尸位素餐也!’遂挂冠归隐,在大梁城外开馆授书。其子孔鲋,便是如今儒家孔氏一族的族长,素有才名,然屡辟不就,只以传道授业为任。不过其弟子众多,在秦为官者也实不在少数。孔鲋先生亦久居大梁,与张、陈二位侠士自是旧识。儒家先贤有言‘当仁不让,见义勇为’,张、陈二位无辜蒙难,孔先生想来不能袖手旁观。依在下推断,两者渊源当在于此。”

说话间,便有人来报:“张耳、陈馀两位侠士求见。”话音未落,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着劲装,外披大氅,虎步而来:“老夫乃信陵君门下张耳,今日有幸,得见诸位侠士。”其声如钟罄,底气十足。

落后一步的青年着一身锦绣儒服,配饰华贵,行止端严。他停步先对众人深施一礼,才开口道:“儒家子张氏弟子陈馀,拜见诸位侠士。”

众人回礼,高渐离上前一步道:“墨家高渐离,久闻二位侠名,听闻二位亦遭帝国通缉,今日身赴险地,不知有何要事?”

陈馀道:“在下受小圣贤庄颜二师叔所托,特来接应诸位侠士。如今秦王暴怒,已令天下大索十日,不知诸位有何打算?”

高渐离道:“刺秦之事,功败垂成,我等墨家弟子,欲先回桑海汇合巨子,待风声过后再做图谋。”

陈馀摇头叹道:“余此来,亦是代颜师叔向各位示警。颜师叔以为,若刺秦事败,则桑海必成危地,小圣贤庄势不可保。他已托荀师祖设法保全墨家巨子和端木头领,也请墨家侠士远离桑海,切莫自投罗网。”

高渐离怔愣:“颜先生为何有此悲观之语?小圣贤庄乃天下儒宗,嬴政总不能无故降罪,莫非是张良先生遭了什么不测?”

陈馀摇头,拿过一卷文书:“高先生还是亲自看一下吧,明日城门一启,这上面的诏令将会传遍天下。”

高渐离看过文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怔愣着将文书递给盖聂,盖聂看过后亦是无言,转身欲交给卫庄,却见卫庄正在读一封飞鸟传书,脸上表情颇为精彩。

“焚书禁学,召齐鲁三杰入咸阳。”卫庄嗤笑:“嬴政对付儒家还真是大手笔。”

“小庄,”盖聂皱眉道:“这焚书禁学令,确实有益于诸子百家联合抗秦,但小圣贤庄中门人子弟,古籍藏书,必遭浩劫。”

“那又如何?”卫庄扬扬眉:“小圣贤庄下场越惨,就有越多的人看清暴秦的面目团结起来,总比各门各派都被分化瓦解,糊里糊涂地消亡要好得多。”

“胡说!张良先生为反秦大业尽心筹谋,颜路先生和荀夫子不计门派之嫌,救助端木姑娘。今日小圣贤庄因我墨家遭劫,我墨家弟子,难道能袖手旁观!”大铁锤怒吼道。

“大铁锤,小声点!”高渐离眉头紧锁,向陈馀抱拳道:“先生好意我等心领,我墨家无贪生怕死之徒,小圣贤庄之劫因我等而起,我等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先生若能资助车辆马匹供我们赶往桑海,我等感激不尽。”

“你们去桑海不是救人,而是送死。”卫庄一声冷笑:“李斯已持秦王特令连夜起程,与阴阳家星魂、大司命、少司命一同赶赴桑海。他可以走官道,换良马,无视门禁,而你们墨家是一群通缉犯,你当真以为你们有可能赶在李斯前面到达桑海?”

“只比速度的话,可难不倒我。”盗跖抓头道。

“那么罗网六剑奴,阴阳家两位护法五位长老,你拼得过哪个?”卫庄言语极为残忍:“况且,为迎始皇驾临蜃楼,除罗网外,桑海驻军已增至平日的三倍,另有临淄等地常备军,齐地可调用的秦兵足有三十万,你们墨家是打算以一敌千还是以一敌万?”

“小庄,”盖聂向卫庄摇了摇头,转向墨家诸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嬴政下令焚书禁学,又强征齐鲁三杰入朝为官,显然是找不到儒家谋逆的证据才出的下策。我们若盲目去桑海救人,帝国必诬儒家非无辜遭难,而是与叛逆分子勾结谋反。这样岂非坏了儒家的名声,顺了嬴政的心意。”

“嬴政这卑鄙小人!盖先生,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盖聂摇头,向陈馀问:“陈先生,既然知此危局,颜二当家可有安排?”

陈馀道:“颜师叔亦言,小圣贤庄上下纵是人人能以一敌百,与帝国硬抗也是以卵击石,因此唯有弃庄这一条路可走。若交出小圣贤庄,遣散弟子,帝国也就再无理由为难。所忧唯有掌门师叔,依他的性情怕是既不肯应诏也不肯走。孔鲋师伯与掌门师叔有同窗之谊,如今已动身赶往桑海,至于前辈们还有什么筹划,就非我所知了。”

张耳在一旁开口道:“此地不可多留,诸位都听老夫一言。我与陈兄弟来此,是受孔、颜二位先生所托,送那些赵国义士连夜潜入大梁,明日一早变装换路引从大梁出城,有此路引,瞒过搜查便容易许多。墨家、流沙诸位,若自有安排,则车辆马匹,路上用度,我们尽量提供,诸位可自行方便。若愿到昔日赵国点兵山一观,就不妨与那些赵国义士同行,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时间紧迫,请诸位快做决定。”

盖聂看向高渐离,沉吟道:“我以为张前辈所言极是,既然桑海已成危地,墨家诸位不妨与这些赵国义士同行。”如今墨家连遭劫难,更加之内奸泄密,被帝国重点盯防。若要跳出此危局,最好暂时彻底弃用自身力量,凭他人扶助。这些赵国义士虽全不相识,但他们既受颜路所托,舍命相救,自可信任。

“就依盖先生之言。”高渐离点头,向张耳抱拳道:“前辈救命之恩,墨家记下。”

“小庄,流沙可也同行?”盖聂回看卫庄。

“赵国点兵山也是一处胜地,去见识一下有何不可。”卫庄点头。

“那还要辛苦盗跖兄赶往桑海,接应天明和端木姑娘,见机行事,多加小心。”盖聂嘱道。

“没问题。”盗跖答得爽快,却又向白凤瞄去,他的轻功虽出神入化,赶路也总不及骑鸟省力。

“小庄,可否请白凤也往桑海走一趟。”盖聂看向卫庄。

卫庄冷哼一声,向白凤点头。白凤轻巧一跃,瞬间已站上白鸟脊背,冲盗跖勾了勾手。

“诸位保重,我先行一步喽。”盗跖兴高采烈地攀上鸟背,白鸟展翼,不多时便融入夜空。

墨鸦起身,冲引张、陈二人前来的青年笑道:“阿夜,我也得到桑海走一趟,完事了给你传信,可要过来接我。”

青年笑着应了一声,墨鸦纵身上树,身形几闪亦没了踪影。

“这位兄弟,恕盖某眼拙,你我可是曾谋过面?”盖聂本觉得此人面熟,听声音更肯定是旧识,只是一时记不起相识于何处。

被叫做阿夜的青年笑叹道:“盖统领对在下还有印象,已是难得,您升任统领时,我还只是将军身边端茶跑腿的小童。”

高渐离闻言皱眉:“阁下既是赵人,怎会在秦军中效力?”

青年一愣,盖聂忙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盖某本是赵榆次人,赵孝成王十六年,秦拔榆次,家父战死,幸遇恩师,拜入鬼谷学艺。故出师后,我先投赵军,受司马将军赏识,加入赵谍报组织山鬼。又二年,受李将军耀拔为山鬼统领。只是随后因逢际遇,长期流连行伍之外。待我入秦,那已是邯郸城破后的事情了。如今时间紧迫,这些陈年旧事,不妨日后再谈。”

众人称是,听从张、陈二人的安排,分头上了马车。陈馀将盖聂单独叫到一旁:“颜师叔托盖先生给张良师叔带些话。颜师叔说,他与掌门师叔数次相谈,皆知帝国终不能容小圣贤庄独立于世,故此劫避无可避,实与相助墨家无关。掌门师叔所言所行,也皆是为了能将门下弟子庇护得更久些。因此,并没有人会责怪张良师叔,也请张良师叔切勿苛责自己,反秦之业任重道远,当好自珍重。”

“盖某记下,定不负所托。”盖聂一叹:“余闻子张氏与小圣贤庄有旧隙,陈先生却能倾力相助,实在令人佩服。”

陈馀笑着摇头:“若非荀师祖笔锋实在犀利,小圣贤庄怎会有这么多旧嫌可结。‘弟佗其冠,衶襌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在下素喜儒学,昔日在魏,便对儒家各系学说均有涉猎,亦觉子张氏之儒未免文胜于质。待遭秦通缉,逃往陈地,受家师庇护,补为里正,多闻其教诲。才知自己昔日不过是管中窥豹,以偏概全。颜师叔出自儒门颜氏,家师对他倒颇有好感。说来,约七年前,我曾在孔师伯府上与颜、张二位师叔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魏国初亡,颜师叔及冠外出游学,闻大梁水厄疫病流行,故来此行医救人。张师叔则还是刚刚束发的孩童,听闻磨了掌门师叔许久,才得以随颜师叔出游。但发言盈庭、语惊四座的,可从来都是张师叔,颜师叔多在一旁笑而不语,好似世间纷繁皆无可挂心。”

“即便看破世事,自己的师弟也放不下吧。”盖聂微叹,不远处车帘一掀,流沙之主冷脸道:“师哥,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盖聂冲陈馀拱手作别,转身进了卫庄所在的车驾。

 

小圣贤庄观涛阁,夕阳正好。

伏念于风中独立,太阿古拙的剑柄上闪着一点金光。

轻舟泊岸,来人拾崖而上,虽带着一身风尘,儒服亦被海水浸染,却有如山般崇高、博大的气度,岿然矗立,令人观而仰止。

“子坚,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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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字数的一章。

二师公这边基本是秦汉之交十八诸侯中的赵、代线,毕竟秦时中魏、赵人物比较少,利于私设。被拉来客串的历史人物如孔鲋、张耳、陈馀,北冥子私设历史身份河上公,山鬼阿夜是后来汉初深泽齐侯赵将夜,墨鸦一睡十年是秦时韩国线时间bug梗,二师公名路,字路明显有问题,所以没法接受大师公字子念,就用了子坚。

君子不器一文的时间线及对秦时明月混乱时间线的推演理顺

秦时时间线之混乱考据过的基本都有体会,与历史不相符是肯定的,自身事件也有bug,人物的年龄官方已经作废但还是很纠结……所以下文充满了作者的怨念。

另因个人有强迫症,所以《君子不器》虽然只是同人文不是历史小说,但时间事件人物尽可能还是按历史来的,排出的时间表基本符合历史,同时尽力给秦时圆坑。事先声明可能会出现非常神奇的设定,请尽量理解。

《君子不器》时间表(前260年——前218年)

1、前260年,长平之战,前任鬼谷子使齐同时赵括败亡。

2、前259年,卫庄出生。

3、前258年,邯郸围城,李牧带边军南下,周太子领兵援赵。盖聂出生。

4、前257年,魏、楚、齐先后发兵救赵,白起死,邯郸解围。端木敬德辞齐上卿接任儒家掌门。

5、前256年,秦灭西周,最后一任周天子触鼎身亡,周太子失踪。

部分秦墨出逃被困,前任鬼谷子入楚求救于楚墨,楚墨不救,楚墨头领鲁句践因此与楚墨巨子决裂,入齐墨。

6、前255年,荀况受春申君之邀入楚。

7、前252年,伏念出生。

8、前250年,张良出生(由于韩国线整个有十年穿越,所以设定张良比伏念晚出生两年却小十二岁)。

9、前249年,齐君王后去世,将齐铜盒托付端木敬德,伏念入儒家。

10、前248年,秦拔榆次,盖聂入鬼谷,春平君与平都侯入秦为质,小圣贤庄藏书楼改造完成,韩非李斯看到铜盒放入藏书楼的过程,齐墨北上,与赵、燕墨家合并,鲁句践任巨子。

11、前247年,信陵君合纵攻秦,罗网首领与周太子约战棠溪,始皇继位。

12、前246年,张耳投入信陵君门下,颜路出生。

13、前245年,赵悼襄王继位,令乐乘夺廉颇兵权,廉颇攻乐乘,后出逃大梁,因郭开进谗,终不得复用。

14、前244年,春平君归赵,卫庄入鬼谷。

15、前243年,纵横玄虎测试,信陵君过世。

16、前241年,纵横出山,道家人宗掌门庞煖合纵五国攻秦,因楚国背盟撤兵,遂无功。后庞煖辞官,将人宗掌门传位逍遥子,隐居东海,赵国始造点兵山。

17、前240年,李牧相赵,出使秦国,迎回平都侯,平都侯入墨家,墨家改造机关城。

18、前239年,魏割邺地予赵,赵悼襄王欲废太子,李牧反对,燕国间谍勾结赵悼倡后与春平君,假借狼族之名谋杀李牧之子,迫使李牧去相返回雁门守边,颜路入儒家。墨鸦出生。

19、前238年,楚考烈王去世,李斯、韩非出师,李斯入秦,韩非归韩,《天行九歌》剧情开始,春申君被害,荀子去官,归小圣贤庄,六指黑侠继任墨家巨子,赤松子第一次执掌雪霁。

20、前237年,昌平君助始皇扳倒吕不韦,任右丞相。

21、前236年,赵王迁继位。晓梦、白凤出生。

22、前234年,韩非使秦上存韩亡赵论,端木敬德送颜路回赵,韩非入狱身死,卫庄被害入狱,李斯出使东方,小圣贤庄大火,荀子逐李斯出师门,张良被端木敬德带回儒家,秦攻赵,斩赵军十万。

23、前233年,赵王迁不得已复起李牧,李牧取得肥下大捷,樊於期兵败归秦,因旷修相助逃往燕国,旷修被囚,托荆轲将《高山流水》的琴谱交给高渐离,临刑前得与高渐离合奏,后自尽。赤松子第二次执掌雪霁。

24、前232年,燕丹入咸阳为人质,结识焱妃,昌平君暗中助其归国。项羽出生。
25、前231年,《空山鸟语》剧情,弄玉行刺,墨鸦被装入棺材送往咸阳,白凤入流沙,红莲出嫁,姬无夜遇刺,卫庄任大将军。
(赤练的回忆肯定是错乱了,因此没法排入年表)
26、前230年,韩灭。天明、月儿出生。

(说明,由于玄机试图让韩灭在正片三年前,但韩灭实际在正片十三年前,因此韩国相关人物,卫庄、张良、赤练、白凤、盖聂等,在前230年到前220年这十年中年龄不变,这样处理后官方的年龄才对得上。)
27、前229年,王翦攻赵,李牧守井陉,颜路归赵,农家侠魁受昌平君指使,向燕丹献刺秦计划,六指黑侠反对刺秦计划,焱妃雇流沙除掉六指黑侠,六指黑侠与卫庄交手受伤,大铁锤举鼎受伤,赵公子嘉与燕丹结盟,将雪女送至妃雪阁,伺机刺杀雁春君,助燕丹掌权。
28、前228年,颜路使齐,未至,李牧被害身死,六指黑侠失踪(实死于机关城中),燕丹接任墨家巨子,墨家撤出邯郸,邯郸沦陷,公子嘉逃亡代地,始皇亲至邯郸坑杀旧仇,盖聂入秦,雪高相恋,雪女杀雁春君,二人逃亡中被燕丹所救,加入墨家,山鬼杀郭开为李牧报仇,颜路救王离。赤松子第三次执掌雪霁,北冥子收晓梦为徒。

29、前227年,荆轲刺秦失败,秦攻燕,燕王听从代王嘉的建议杀太子丹求和,燕丹假死,(燕丹这次假死,和月儿看见卫庄杀他的不是同一次),阿纲战死,大铁锤被墨家所救,儒家掌门病逝,伏念接任儒家掌门。
30、前226年,燕灭,秦欲攻楚,项燕入咸阳联络昌平君,昌平君与卫庄交易,韩新郑叛乱。
31、前225年,李信攻楚,昌平君反叛,秦军大败,王贲灭魏,颜路、张良游学至大梁,张良拜访卫庄,颜路至房陵见赵王迁,赵王迁逝,谥号幽缪。
32、前224年,王翦攻楚。
33、前223年,楚灭,项燕、昌平君自刎。逍遥子战胜赤松子。
34、前222年,少羽等为墨家所救,代灭,山鬼东亡入齐,伏念外出游学,燕辽东灭,月儿见卫庄杀燕丹,赤松子去世,帝国随后五年未用兵。

35、前221年,齐降。

36、前220年,侠魁失踪,始皇东巡,封禅泰山,王离前往桑海。

37、前218年,秦时正片开始,秦时五部发生的事都在同一年(也就是修长城,击匈奴,荧惑守心扶苏被放这些本来发生在若干年之间的事都被打乱重排在同一年了)

附目前秦时人物的年龄:天明、高月12岁,少羽、石兰14岁;晓梦十八岁;白凤18岁(空山时14岁);墨鸦21岁(空山时17岁);张良22岁(天行九歌时12岁);颜路28岁;盖聂30岁;卫庄31岁(天行九歌时21岁);伏念34岁。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九)

仅仅,只漏算了一步(下)

 

【要快到什么样的速度,才能掌握自己的生命?】

【必须快到超越生命的流逝。】

【当你自由飞翔的时候,你会忘了这一切。】

 

“我还以为只有白鸟喜欢你,没想到这些黑鸟也喜欢你。”盗跖夸张地慨叹道。他与白凤最先摆脱秦军与阴阳家的傀儡回援接应点,怎奈墨家内奸已在机关朱雀上动了手脚,于是两人只得护着班大师等人且战且退。危急之时,一大群乌鸦席卷而来,替他们遮蔽视线阻拦秦军,诸人才得以脱身。随后白凤从鸦群那里得到了讯息,用白鸟载众人一路北行。

此时鸦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只体态优雅,毛色黑亮的领头鸦,神情高傲地立在白鸟的脖颈处。盗跖见白凤不理他,又转而对这只领头鸦道:“鸦兄,鸦兄,当日在海悦小筑便承蒙关照,今日又受此大恩,等到了城镇,定要备粮谷一升来酬谢。”

领头鸦嫌弃地白了盗跖一眼,扭身飞上白凤的指尖。

“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样的鸟。”盗跖摸摸鼻子,无奈地抱怨道。

 

【白凤你看,天空。】

【天空已在你的头顶了,用你最大的力量去飞翔吧!】

 

乌鸦站在白凤的指尖,高傲而慵懒,纯黑眼眸中的神情,确有几分像那个人。

乌鸦是代表死亡的鸟,但对于白凤而言,乌鸦所象征的并非死亡,而是那个身为保护者的同伴。

“你是乌鸦,身上死亡的味道太重。”他曾这样对那人说,却从没想过那人也会归于死亡。

死不见尸,可死在姬无夜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留下尸首这种碍事的存在。用这种事情来聊以自慰,不免可笑。

白凤也终究过了被一片黑羽牵动的年纪。

 

【我们不一起吗?】

【做你该做的事去,别留在这里碍我的手脚。】

 

死去的人已得到解脱,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体会。

白凤本以为,那人是他将用一生追逐的目标,却发现那人竟一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那么是否还可以奢望某一天,那个人会沿着为他指出的道路追上来,仍戏谑地对他说:“你太慢了!”

而他依然会仰头回答:“我在等你。”

 

白鸟收起羽翼缓缓降落,乌鸦却腾空而起,白凤亦追着那片墨羽飘然而去。

夕阳,树梢,白衣青年将双手抱在胸前。

墨色身影带起一阵劲风:“嘿,小子,你太慢了。”

白凤仰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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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将军,通武侯。”章邯与王贲行至黄金火骑兵的营垒,先一步过来招呼的,却是上卿蒙毅。

“蒙上卿可真是神速。”王贲笑道。

“听闻公子在边关遭小人暗算,着实记挂,总要听伯明亲口说才安心,故先一步骑马过来了。”蒙毅赧然一笑。蒙氏兄弟年幼丧父,在行伍中多得王翦、王贲提携看顾,因此与王家人特为亲厚。

“公子情况可好?”王贲敛容,关切地问。

“公子吉人天启,”蒙毅回道:“听伯明说,已查明公子所中乃月狼之裔的狼毒,家兄已然布置妥当,誓为公子报仇雪耻。”

“月狼之裔……”王贲皱眉,若有所思。正当此时,王离亦领数人飞马赶到,不及下马便向章邯问:“章将军,接应叛逆分子的,可有赵人?”

“确有赵人,”章邯答道:“王将军可是有所发现?”

王离疏了口气,不忙回答,翻身下马令身后的兵士将一副烧的焦黑的铁骨搬上前来,方才向王贲道:“阿翁可还记得,十二年前邯郸城破,您奉命捉拿北逃代地的公子嘉,却被几只机关兽阻拦。”

“我大秦数百男儿的牺牲,自不敢忘。”王贲面色凝重,走进铁骨细细端详:“想不到,这东西竟还有存世。”

王离对不曾亲征赵国的章邯解释道:“十二年前灭赵之战,墨家逆党曾在邯郸制造了大量机关兽用以背城死守。赵人多轻死,故这些机关兽上独有自毁装置,遭到致命损伤后就会爆炸,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幸而陛下深谋远计,令人离间墨家,致使墨家弟子在围城前销毁全部机关兽撤出邯郸。唯有少数赵国出身的墨家弟子,拒受使令,不弃故国,舍命保公子嘉北逃,最终尽数殉国。至于那些自爆后的机关兽残骸,皆被公输家收去研究,发现这种机关兽虽操作简单威力强大,但非常不稳定,极易失控发生自毁。大概也正因为此,我们只在邯郸发现这么一批,之后就再不曾发现过。”

“伯明,此处崖宽几何?”王贲突然问。

“约三十丈。”王离答道:“阿翁可是发现了什么?”

王贲摇摇头:“只能看出这机关兽确是十余年前的旧物,与邯郸那批形态相似……当初灭赵,恐怕真是漏算了一步。”

王离正要追问,却见一行车驾匆匆而至,李斯从中走下,施礼道:“斯见过武城侯、通武侯、蒙上卿、章将军,诸位聚于此地忧心国事,天晚夜凉,还请诸位多多保重。”

“李丞相日理万机,还要为帝国社稷四方奔波,您要多多保重才是。”王离回礼,语气颇为冷淡疏离。当初始皇欲将王翦封君,正是因李斯等文官的反对作罢,大秦本无侯位承袭之说,王离袭其祖父之爵,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莫大的殊宠,而在军中,却完全不是值得夸耀的事,甚至是非常沉重的负担。因此在秦军中,王离一向只被称为“将军”,李斯称他爵位,未免犯了他的忌讳。

“武城侯言重了,陛下有令,天下大索刺客十日,章将军南下魏韩,武城侯北上赵地,此事还需二位多多辛苦。”李斯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

王离与章邯对视一眼,这样的安排已在他们预料之中,却听李斯又道:“陛下恐贼人身怀邪术,特请阴阳家的几位大人前来搜查山谷。”说话间,星魂已带着大司命和少司命走上前来,李斯一一介绍过,道:“三位大人还要与斯连夜赶往桑海,请两位将军方便行事。”

章邯皱眉,他也知阴阳家有一种遁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藏匿身形,故他第一时间便请晓梦大师前来鉴识。始皇既然已在他处得知此事,却仍令阴阳家来此搜查,其中深意不免令他心忧。

王离也略又不悦,但很快展颜道:“能得阴阳家三位大人相助,自是幸事。不过,若是这刺客也会阴阳术,岂非大大糟糕。”

李斯与星魂脸色皆是一寒,星魂冷哼一声带头向谷内走去,李斯强笑道:“武城侯不免多虑了,哪一门哪一派都不免有叛徒带出些画虎成犬的招式,这叛逆分子若当真会些阴阳术,岂非既是帝国的敌人,又是阴阳家的叛徒。”

王离一笑:“小子随口一眼,李大人怎么还当真了。离亲眼见那机关兽在百丈高的悬崖间炸成火球,这天下岂有遁术能自百丈高平安落地?那叛逆分子早就碎成飞灰了。李大人此去桑海再归师门,定少不了烦心之事,在此处还请暂且宽宽心吧。”

“武城侯说笑了。”李斯神色不动,却向王离行了个长揖,王离亦回了一礼。一旁的蒙毅忍不住插言道:“李丞相,儒家乃当世第一显学,还请丞相行事处处以帝国社稷为念。”

“斯自当以帝国利益为重,绝无徇私之念,还请蒙上卿信我。”李斯回道。蒙毅一叹,便再无多言。不久后,星魂三人无获而归,与李斯一同上车东行。隐匿在崖间的乌鸦抖抖墨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营里夜间不留外人,我与蒙卿也该告辞了。”李斯走后,王贲随即辞道。蒙毅却不肯动:“通武侯,焚书禁学之事,难道真任由李斯这般做下去!”

“蒙卿,此事非李斯之意,乃陛下之意;陛下之意,非我们所能揣测。”王贲的脸色渐渐阴沉:“儒家与其它所有学派都不同,陛下不能,也不必剿灭儒家。但小圣贤庄,必亡!这,是已达成的默契。只有小圣贤庄中的那些儒家弟子的性命,才取决于李丞相心中尚余下几分旧情旧怨。比起那些结局已定的事,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掌握着赵国未尽的军资,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山鬼隐忍如此之久。”

章邯忍不住出言道:“通武侯未免对山鬼担忧过甚,据我所知,山鬼虽渊源深久,但自赵武灵王始立后在赵国皇室的权力斗争中几经折损,就是在赵武安君经营的全盛期,也不及如今罗网十一。况且陛下对赵国之事,一向特为严求。赵王迁一脉绝于房陵,代王嘉一脉尽幽陇右,赵武安君膝下无子,然凡雁门李氏,无论与赵武安君有无亲缘,上至七旬老者,下至襁褓孩童,皆收于关内,山鬼纵有遗存,却还能为谁而战呢?”

王贲苦笑:“章将军可听过那句‘长平之后,有死无降’。”

“自然听过。”

“长平一战,坑杀赵降卒四十万,邯郸城内家家举丧,长平之后,亦指那四十万赵人的遗孤。”王贲叹道:“昔年破邯郸,三千赵人背城死战,面对百倍于己的敌兵毫无惧色,他们口中所呼,非为国尽忠,而是‘为父尽孝’。这些赵人已然无国、无父、无君,却还拿起武器死战,他们虽生犹死,比起生人,更像是一群徘徊人间的怨魂,谁愿与一群了无生念,不死不休的怨魂为战呢。”

章邯一凛,眼前仿佛又见那机关兽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赤色火焰升腾而起,他艰难地开口:“王将军以为,山鬼复出,必要与我大秦不死不休?”

王贲摇摇头,只叹道:“当下,我还是先给将军一个忠告吧,邯郸城乃墨家弟子依其祖师爷墨子所作《备城门》一篇所建,若战备充足,两万兵士可保此城永不陷落。当年赵王室只要有半分骨气,其后事未可知。如有一日,山鬼北上复赵,将军当先做一件事。”

“什么?”

“夷平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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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三次元突然忙起来所以好久没更,另外至今公子的中毒梗玄机还在吊胃口……上一篇中出现了bug,在此注明,王家祖孙三代的爵位,武城侯:王翦——王离,秦律中侯爵本不能继承,然而史书中却记载王翦的嫡孙王离为武城侯,并位在其父通武侯王贲之前,因此推断是因为王翦功大,始皇特令其嫡孙承爵。

王离,姬姓王氏名离字明,貌似应该被称为子明,但那样与天明重名很出戏,因此私设了伯明这一称呼。

墨子的《备城门》篇,典型的理工科高大上论文,值得膜拜。

章将军拆邯郸是历史梗,巨鹿之战前章邯占领邯郸,迁民并拆城,结果反而给后来攻赵的韩信行了方便。

始皇对赵国王室的处置,虽然我看过一种见解是相对较轻的,但当时秦朝的流放之地有四,即房陵,陇右,蜀地,关中。其中房陵、陇右为政治要地,主要流放政治人物。蜀地、关中主要迁徙富户、工匠,充实人口。结果赵王迁在房陵,代王嘉在陇右,雁门李氏在关中。楼主记得流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罪,就算始皇对赵国不算苛刻,但至少也是非常重视,绝对谈不上宽纵。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八)

仅仅,只漏算了一步(中)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我的亲人又不能起死回生;杀了你,我的国家也不能免于沦亡。杀一个人本来就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救一个人却总能改变些什么。”】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

“回齐国安葬祖父,完成学业。”

“齐国,”斜倚在塌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冷笑:“很快就不会再有齐国……也不会再有什么魏国、燕国、楚国,天下将是我大秦的天下,只会有我大秦一国。”

“天下无不亡之国。”另一个少年背身而立,稳稳地将包裹挎在肩上,伸手推开柴扉。

名将一声戎马倥偬,转战千里未逢一败,其归宿却是稚子肩上那一个小小的包裹。赤地千里白茅生,何处青山容忠骨?

塌上的少年一时只觉得迷茫,脱口道:“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本就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在乎。”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如有机缘,自会相逢。”

“机缘?我才不信机缘那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将来天下归秦,我去齐地找你,你还肯见我吗?”】

 

三年前,天下终归大秦,王离想方设法伴驾东游,又私下微服前往桑海,到小圣贤庄一探故人。彼时伏念受诏往泰山议定封禅,小圣贤庄事务由颜路暂代。王离行至六艺馆,恰见颜路为诸生教习礼乐。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昔日他们隔有国仇家恨,尚可毫无芥蒂地相交;如今大秦的武城侯与儒家的二当家前尘尽泯,却再非同世之人。

钟鼓脆鸣,惊醒一枕绮梦。

 

“我知道你在这,我来找你了,你还肯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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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贲欲探望犬子,可否与章将军同行?”

“通武侯言重了,”章邯还礼道:“上将军可还安健?”

“今春探望家父时,家父犹可百步射猎,承蒙章将军挂念。”六国平定后,王翦、王贲父子均自请交出兵权,辞爵还乡。始皇准王翦致仕还乡颐养天年,却固留王贲在咸阳伴驾左右,又耀拔王贲之子王离为蒙恬的副将,以重兵相授。这般安排,既是向王氏这等军功卓著的将军世家示诚示信,亦是令其父子相离,避免营结乡党危害社稷。

“上将军心胸旷达,非吾辈所能及。”章邯敬道。

“章将军深受陛下器重,如囊锥脱颖,前程不可限量。”

“通武侯过誉了,”章邯谢道:“在下有一事相问,昔年通武侯亲破赵都,与赵军多有交锋,依您之见,今日接应叛逆分子的,是否如蒙上卿所说,乃是赵国余孽?”

“余私以为,蒙上卿判断的,怕是不错。”王贲长叹了一口气,方道:“昔赵武安君擅用间,曾以百金募勇士,组建赤豹营;又从赤豹营中选百人敌加以集训,通过考核者方可进入谍报组织山鬼。山鬼的成员,不仅武艺高超,对赵国忠贞不二,而且极能隐忍,长于渗透。赵武安君被害身亡后,山鬼曾展开过疯狂的报复,赵人中卖国求荣、弃国出逃的贵族、官吏、富商,无论西入秦、东入齐、南入楚,皆逃不过山鬼的追踪。且山鬼惩戒这些人所用的手段之残忍,令人闻之胆寒。不过,在郭开伏诛后,山鬼突然停止了这场疯狂的杀戮,召集分散在各地的成员返还代郡,辅佐代王嘉守卫代地。可叹代王嘉对山鬼又疑又惧,山鬼在其手下竟始终不得施展。后代王嘉畏我大秦兵威而献土归降,山鬼却不从代王嘉的旨令,拒不肯降。经历数月的激战与僵持,山鬼最终放弃据点,主要成员东亡入齐,入齐后屡遣说客说齐王出兵拒我大秦。怎奈齐国上下已无战心,望风而降,山鬼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近年来,叛逆分子屡见不鲜,而余最担心的,恰就是山鬼作乱。”

“邯受教了,”章邯忧道:“若当真是山鬼复出,此时似不宜对儒家动手,况李丞相所言……不免有些欲加其罪。”

“愿闻其详。”

“扶苏公子下榻桑海时,影密卫对齐鲁三杰亦有所调查。这位颜二当家虽出生于赵国,却在七岁时就拜入小圣贤庄,多年来安居庄中一心向学,鲜少出庄。连偶尔涉足桑海,都多是治病救人之故。且那位赵将颜聚本是齐人,乐毅伐齐时随父祖入赵,在赵军中一向安分守己,不结私交。也正因如此,郭开召回李牧时,才会令其与赵王室子弟赵葱同守井陉。邯私以为,仅因颜二当家与赵将同宗,就认定小圣贤庄与赵叛逆分子有所牵连,这般说辞,实在难以服众。”

王贲一笑:“听起来,章邯将军对这位颜二当家似颇为欣赏。”

“谦谦君子。”章邯坦然道。

王贲摇头叹道:“只怕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怀璧其罪……罗网搜寻天下名剑本是常事,但据李丞相言外之意,含光似不仅是一把名器这般简单。通武侯博闻多识,邯冒然一问,究竟有何缘由,令帝国多年来对这柄剑念念不忘。”

“剑本是最具灵性之物,剑与剑客一样,各有各的宿命。”王贲叙道:“含光本是殷天子之剑,而三十年前,它的剑主是大周的最后一位太子,王子胤。”

“这位周太子倒是名不见经传。”

“他本是周赧王的幼子,怎奈其父高寿,兄长皆先其父而逝,待他被立为储君时,已是西周国存在的最后一年。西周国灭亡后,这位周太子并没有随臣民迁往东周国继任周王,而是隐姓埋名成了一名剑客。直到七年后东周国灭,信陵君合纵攻秦,先王才知道这位周太子尚在人世,因此令罗网的第一位首领将其除去。”

“建立罗网的人……据说此人非常神秘,其身份生平至今不明,武城侯可是知道此人的来历?”

“余亦不知其详,只听闻此人为我大秦效力多年,却一直在韩为官;他一手建立罗网,罗网中却没一个人能说清他的相貌和名字;他的武功之高,几乎到了非人的境界,却鲜少亲自动手,以利用别人为乐……只除了这一次,他与周太子约战棠溪。”

“罗网首领武功盖世自是不必多言,可我听闻含光在江湖上从无胜绩也从无败绩,”章邯沉吟道:“却不知这一战结果如何?”

“无胜,无败。”王贲叹道:“两人同归于尽。”

章邯愕然,王贲又道:“这一战虽然结束,但诡异之事却刚刚开始。说来,当年那位罗网首领的佩剑,章将军一定很熟悉,那就是如今流沙之主卫庄的佩剑,妖剑鲨齿。”

“余听闻鲨齿之所以被称为妖剑,是因为接连数人在得到此剑后不久就暴毙而亡。”

“不错,确有其事,且第一位暴毙而亡的剑主,只怕正是先皇。”

“先皇登基不过三载,盛年而逝,竟是与此时有关?!”章邯惊道。

“此事今后还望章将军慎言。”王贲嘱道:“当年罗网首领与周太子约战棠溪,先皇命罗网事后打扫战场,特意指明要一观含光。怎奈含光无形,罗网将方圆十里皆掘地三尺,终不可得。故只得将鲨齿献于先王以求减罪。先王得到鲨齿后,不出月余便暴病身亡,吕不韦以为陛下冲龄继位,而鲨齿煞性过重,不宜留在宫中,便将此剑赐予舍人,谁知接连数人均在得到此剑后意外亡故。后渐有传言,称鲨齿曾饮天子之血,已成不祥妖剑。吕不韦就将此剑作为‘礼物’送给韩王,韩王不敢不受,又不敢用,只得请方士以法术将这柄剑封于韩太庙。期间也曾被人取出过几次,然剑主无不于一月内横死,直至被如今的流沙之主所得。与鲨齿这番血雨腥风的经历相对,含光在这三十年间被多方探寻,却一直不曾现世,如此,反而更让人难以忘怀。”

章邯不由得皱眉道:“据我所知,流沙的第一位首领,可谓当年的天下第一剑客,能与其一决高下的,也唯有当年的鬼谷先生。这位周太子竟能与其拼个同归于尽,除借含光无形之利外,自身的实力也必不可小觑。莫非……此人亦是诸子门人?”

“章将军推测的不错,那位周太子,乃是阴阳家的一位长老。”王贲叹道:“这些年来,帝国中对含光感兴趣的,可不只是罗网。”

“这十余年来,阴阳家虽为帝国所用,但其居心,只怕更不可测。”章邯沉思道。

“对于军人来说,一柄剑,只要能杀人就是好剑,至于为什么而杀人,杀的又是什么人,这都不是剑,而是剑主才该思考的问题。”王贲沉声道:“章将军,你我皆是陛下手中利器,履行好剑的职责,就是我们该做的全部。不该想的事情,想的越多就会越痛苦;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人性本私,求私利,报私怨本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章将军大可放心,陛下不会受任何人蒙蔽蛊惑。”王贲扯了扯嘴角:“因为陛下,根本就不曾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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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集预告以为这周能交代公子中毒的原因呢,然而并没有;我觉得再等两周也未必会有……公子中毒这个情节虽然不是重点但好想用,最近我和玄机一样拖剧情,好想扁自己。

ps. 秦时中上将军似乎是指章邯?如果是的话会有历史bug,本文中上将军指的是王翦(荀子都还活着,况且历史上前218年王翦将军也确实活着呢)。

小时候还没长开的二师公……看到tag中的颜萌兔日记后加了一双兔耳朵……然而我发现自己并不会捏兔耳朵……

最近玩粘土,动物捏的都很顺利,人偶就各种奇怪,惆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