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天际

【颜路中心短篇合集】君子不器(四)

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下)

 

“要是子羽在,肯定飕地一下就飞过去了。”

“要是子明啊,肯定摔个大马趴。”

“哈哈哈——”

马术课上,年少的弟子们聚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笑闹着,记挂着才相识不久就分别的同窗。小孩子的心性总是纯净的,即使是讨厌也并非真的带有恶意——也许,这还不仅仅适用于小孩子。

 

在随师尊学完《荀子》后,师尊决定为颜路讲《易》。

儒家六经中,《易》最难解,往往待弟子近了束发之年才令背诵。颜路因而以“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为由,请加数年而后学。师尊却笑道:“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又何畏焉?”

三月后,颜路便被师尊转托给荀子:“你荀师叔精研易经,且天赋之高,非吾所能及,从今而后,《易》就由他为你讲授。”虽说这样想有些不厚道,但以当年的情形看,荀师叔精研易经这件事,大概是不怎么靠谱的。

近年来,儒门中对《易》研究最为精深的前辈,当属小圣贤庄的前掌门,孟子的弟子,端木敬德的师尊公孙丑。儒门以为“圣人无常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端木敬德与荀况为师兄弟,那还是早年两人在孔子六世孙孔穿门下求学时的事。端木敬德转投孟氏,拜在公孙丑门下,已是长平过后,邯郸一战之时。而荀况则于此战后赴楚,并未至小圣贤庄。故虽端木敬德为孟氏掌门,荀况却和孟氏并无关联。况且,荀子一向主张“学者不道相人”、“君子以卜筮为文”、“善易者不占”。少年颜路觉得,师尊这样的安排,与其说是因为荀师叔善易,不如说是想借此增进自家师弟与自家徒儿的关系。

多年后,颜路得知,因“荀”“孙”二音相通,世人误以为荀子便是那位精于易学的公孙子,并以此推定儒门之下有一系为“孙氏之儒”,也不知公孙师公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学派被自己的便宜徒儿替了名,进而发扬广大,会是什么心情。不过,就眼下来看,如果说大师兄对荀师叔敬而远之,还可以归结为双方性格相左,荀子对颜路的态度,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不喜欢。颜路每次去荀子那里求教,大抵要经过默立、打扫屋舍、修剪竹林、挨骂和赶人。同门弟子多为这个脾气温和,饱受欺压的小同窗抱不平时,往往忽视了逆来顺受的温顺与随遇而安的随后背后,是深沉的隐忍与强烈的好奇。

师叔为何讨厌我?师叔究竟是怎样的人?

年余后,一日,师尊向荀子问起颜路的学业,荀子只冷冷抛下一句:“纵有才华,却无志向,终不成器,教之何用?”

“君子何必为器。”师尊看着荀师叔的背影叹道:“韩非,却是大器,可为圭。”言罢,将手中的新简留于桌上,招呼颜路离开。

傍晚的竹林有些偏寒,忽一阵疾风,竹叶沙沙作响,颜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师尊停下脚步,蹲身问道:“冷吗?”

颜路摇头。

“害怕吗?”

颜路咬唇,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我不是怕风。”他不是怕风,而是因师尊所说的话感到莫名的恐惧。

圭者,王侯祭祀所用礼器也。明明是再尊贵美好不过的事物,却让颜路从心底发寒。

“我知道,路儿不要害怕。”师尊将颜路揽过来,温言道:“求仁者得仁,不过是人间寻常事。”

师尊的抚慰令颜路渐渐放松下来,终于问出了藏于心底多时的问题:“师父,师叔为何讨厌我?”

“子卿并非讨厌你,”师尊悠悠叹道:“他只是不赞同我这样对你,扬汝之才,而夺汝之志。”

“可师父您从来都没这样想过。”小小少年眉眼沉静,十分肯定地回道。

“可我所作所为确实是这样的,”师尊坦然道:“子卿所言‘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此言固然不错。但天有维之,地有载之,天莫维之则将坠,地无载之则将沉,人亦如是。我不教你立志,不教你立功,是要你先找到足以在心底支撑你的东西。

你,实在很像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怎样的人?”颜路轻声问:“我忘了。”

师尊并无惊讶,只是怀念地讲道:“他是一位仁人,也是位智者,更是位很好的朋友……像他那样的人,实在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子慕,”弟子们陆续回到马场,颜路宣布下课后,单将子慕叫住:“你家人要接你回去小住,午后的课可以免了,收拾好行装,晚膳后我送你出庄。”

“唯。”子慕向颜路施礼应过后,便匆匆追同窗们去了:“你们等等我,真不知阿叔是怎么想的,我才回庄几天啊,又要把我接回去。”

颜路听闻不由得微笑,在他看来,这般无忧无虑有人遮风挡雨的年华总归是可贵的。正当此时,忽听有人唤他:“二师公。”

“子聪,何事?”

“二师公……您听闻蒙恬将军连却匈奴之事吗?”

“当然。”颜路温言道,用眼神鼓励他大胆说下去。

“蒙将军南平百越,北征匈奴,这样的战争,义吗?”

 

【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

“所有的战争皆为不义,所有凭借征伐而建立的王朝,都背负着原罪。”

“即使是商汤伐桀,武王伐纣?”

“是的,路儿,你可还记得夏的国姓?”

“夏的国姓为姒。”

“世人多知,周幽因褒姒而亡国,却不知另一位与大周切切相关的女子也姓姒,她就是文王之妻,武王与周公之母太姒。因而武王伐纣,究其因果,无非是子孙为母家祖先复仇罢了。

而无论后世如何粉饰,夏启谋杀伯益,破坏了上古以来的禅让制,这是夏的原罪,亦是周的原罪,你可知伯益之姓。”

“伯益助大禹治水有功,被舜帝赐姓,赢。”

“不错,伯益便是忠于商纣的臣子飞廉与恶来的祖先,而飞廉与恶来的后人,便是如今的秦王室。”

“因此,秦灭周室,亦不过是忠诚的臣子为君主复仇,子孙为横死的祖先复仇。”少年颜路莫名感到悲凉又可笑。

“成王定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既衰,秦取九鼎,将扫六国,一统天下,亦不过是……天命所归。”师尊淡然道。

“如果,如果一切都是天命所归,那些为家国而战的将士,他们的流血牺牲,又有何意义?”

 

“二师公,那匈奴南下烧杀抢掠,仁人又该怎么办呢?”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止戈者为武,匈奴既已南下,战争既已兴起,仁人就该想办法让人民尽少受难,战争尽快平息。昔赵武安君领兵御匈奴,连年避战,民逸,无亡失。赵王罢之,使他人代将,匈奴每来则出战,民劳,亡失多。复用武安君,君教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战士。积数年,设奇计。一秋间,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后置能吏,开边市,重教化,至赵灭十有余年,匈奴不复犯赵国边城。恒公借管仲之力,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夫子谓之仁。为将如李将军者,或可谓之义也。”

“二师公,匈奴都是茹毛饮血的蛮人,他们也能接受教化,与人为善吗?”

【邯郸,凶手不是匈奴,是邯郸人!】

胸口似被记忆中那稚幼而坚决的声音重击一拳,颜路深吸口气,方才微笑着反问:“子聪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不因私欲,仁爱待人,有教无类吗?”

“相信啊,二师公不就是!”

 

“相信啊,师父和师兄不就是!”少年颜路无一丝犹疑,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就是你的本心,”师尊微然一笑:“你相信善是真的,仁义也是真的。所以你相信无论是上古还是当今,无论在王城还是荒蛮,君王喜好仁义,人民就会喜好仁义;父亲与人为善,儿子就会随之与人为善。人性本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世上,善是真实的,并非虚伪的粉饰;仁义也是真实存在的,并非是杜撰出来用于愚弄世人。可你韩非师兄,他已经不相信这些了。他不相信君王会喜好上古贤王喜好的仁义,所以他认定君王喜好假仁假义,臣子就会随之假仁假义;父亲虚伪做作,儿子也会学着虚伪做作,要匡正这样的世风,再倡导仁义道德,无异于抱薪救火,只有‘法’,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途径。”

“也就是说,如果天下如韩非师兄认定的那样,韩非师兄的论述就是正确的。可我觉得……天下并不像韩非师兄认定的那样。”颜路歪着头,用力地理清道。

师尊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路儿,那你觉得天下是什么样子?”

颜路被问住了,呆了良久才答:“我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天下太大了。”

师尊点头:“说得很对,中土有九州,海外更有九州;人生一世不过百年,而上古距今已有万年之久,天下,太大了。蚁蝼看太岳,既不知太岳之全貌,亦不知太岳春日如何,秋日又将如何。人看天下亦是如此,太多的事情,我们既看不到全貌,亦知不得因果,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你所认定的样子。路儿,你所相信的善,就是先贤们所说的‘本心’,别失去它。”

 

“这就是先贤所说的‘本心’,莫要失去。”

弟子满意地施礼离开,颜路仰身呼出一口浊气,忽而想起韩非师兄被囚离世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井陉的刀光,邯郸的悲号,代郡的新坟,房陵的飞蓬。家亡国破,亲离君叛,白骨露野,烽火漫天。】

颜路,如今的你,见过这一切的你,还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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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觉得儒分八系中精研易经的孙氏之儒并不是荀子的学派,因为儒分八系是庄子论述的,而庄子在荀子之前。那么孙氏之儒比较靠谱的说法是荀子之前儒家有位先贤公孙子创立了孙氏之儒,因此儒家比较有名的先贤公孙丑就被我拉来做儒家三花的师公了。

这一章夹了挺多私货,成王卜占周室天命真是惊人的准,千年后再看夏商周秦交替真有点天命所归的感觉。

ps 不确定六指黑侠的戏份在秦时中是否尘埃落定(貌似还没交代阴阳家为何要出五长老联合追杀,但预感不会交代了),这篇文中六指黑侠是个很重要的角色,但自由度很大,所以想等一等玄机看看还能交代出什么不。另外《无繇欠下的债,不会拿子房来还》还有一个尾声,也就是下周就能写完,本准备接着写《猝不及防的最后一眼》,但新年这样虐似乎不太好,或者写很久之后,汉纪年的特别篇?求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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